汨罗江伤兵站的滩涂上,雨还在下。
泥水里浮着细碎血沫,几片被打碎的担架木板顺着水沟慢慢打转。
毒雾被江风卷向北岸后,营地反而静得厉害。
没有人欢呼,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天上那两架只是前菜。
医护人员咬着牙,弯腰抓住破担架,把还能挪动的伤兵往更深的弹坑里拖。
每拖一步,伤兵喉咙里都会漏出一截压不住的咳声。
刘全站在泥水里,没有说一句感谢的客套话。
他伸手抓起那把褪了漆的汉阳造,把枪背带往肩膀上缠了两圈。
湿透的帆布勒进皮肉,他只是低头咬住带扣,又狠狠一拽。
王根生半边身子沾满了黄泥,他用牙咬住一卷纱布,转身就往搁浅毒船的底舱里钻。
船舱里还有毒弹,他必须先去把剩余水银阀彻底压死,容不得半点闪失。
秦峰站在风口,抬起左腕。
雨水顺着表盘玻璃往下滑落,指针在微弱的荧光下清晰地跳动着。
“十九分钟。”秦峰的声音让周围所有动作都为之一停,“鬼子机群起飞,还有十九分钟。”
这十九分钟,不仅是敌人的起飞倒计时,更是压在众人喉咙上的一把铡刀。
听到这话,刘全猛地转过身,大步踏着泥水走到秦峰面前。
他拔出那把带有崩口的刺刀,蹲下身子,直接在脚下的泥地上用力划了起来。
一道道泥线纵横交错。
“正门、巡逻路,这些地方鬼子布了重兵,别碰。”
刘全的刺刀在泥地上戳出两个深坑。
随后,刀尖往左侧一滑,拉出一条细长弯线。
“走这里,旧工兵排水渠,连着当年修机场时民夫挑土的小道。”
刘全的手掌按进冷泥里,指甲缝很快塞满黑泥。
“西北这边的排水渠,能直接钻进界首机场的腹地。早年修的时候,我给工兵队背过土。里面加装过防鼠铁栏,但这全段走向,小鬼子未必完全掌握。”
这位国军基层排长正用曾经熟悉的小道,还了秦峰的救命之恩。
底舱里传来一阵轻响,王根生从毒船里爬了出来。
他那缠着纱布的掌心再次被鲜血渗红,滴答往下淌着血珠,却顾不上处理。
他摊开手掌,将一枚刚刚拆下来的黄铜阀门直接递到秦峰眼前。
“水银保险阀。”王根生吐掉嘴里的纱布,喘了两口气,“界首机场的航空毒弹,大概率也是这种平衡击发结构。”
他用染血的手指点了点阀门。
“打弹体不行,打挂架核心也不稳。只要剧烈震荡,水银一越线,毒气立马漏!”
秦峰只看了一眼,便把阀门收进内袋。
“所有爆破组听好,今晚不许上头。”
“刚才在江面上,那是拿风赌命。机场地面没有江风兜底,也没有第二次运气。”
这话一落,爆破组几名队员默默把雷管袋往身后挪了挪。
没有人反驳,毒气这东西,炸错一次,就是成千上万条命跟着买单。
旁边,侯三抱着那台缴获的日军大功率步话机,耳朵紧紧贴着听筒。
耳机里伴随着雨夜的电流噪点,传出日军塔台断断续续的指令。
“甲组检修……黄蜡货舱……二十分后起飞。”
侯三摸出铅笔,在湿透的译电纸上飞快划掉干扰废码。
接着,他抬起头,快速报出参数:“司令,机场勤务频段确认,塔台引导灯号也摸清了。”
秦峰盯着刘全画出的泥图看了两秒,果断下令。
“兵分三路。”
“伪装队跟我走外线。”
“暗渠组贴水摸进。”
“喜子,你带狙击火力组,抢高点。”
他伸手探入内袋,掏出那块染着血的森田身份牌,挂到胸前。
接着,又取下刻有狐狸头的黑狐黄铜通牌,别在腰带左侧,用雨披遮住一半,只露出一点铜边。
秦峰定下最后规矩。
“记住三条。”
“第一,不恋战。”
“第二,绝不许炸毒弹。”
“第三,任何人不得暴露咱们三百人的建制。”
魏大勇伸出舌头,舔掉嘴边淌下来的雨水。
这一次,他没再像往常一样嚷嚷着硬冲。
他只是反手将那把特种匕首拔出,藏进了宽大的袖口里。
刀没出鞘,寒意已经贴着雨水往外冒。
队伍顺着刘全指出的民夫小道,开始急行军。
暴雨压弯了路两旁的芦苇,地面的烂泥像胶水一样吸附着军靴。
特战队员们在这泥泞的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没有一人掉队。
前方很快出现一段塌陷的废弃涵洞。
半截粗大的腐木横在洞口,杂乱的防渗铁丝缠在腐木上。
洞里灌着冷水,腐木发酵的味道混着烂泥味直往鼻子里钻。
秦峰没有去绕远路,抬手指了指前方。
魏大勇走上前,肩膀直接顶住那根横着的梁木,腮帮子鼓起,后背肌肉一块块绷紧。
“吱——”
腐木被魏大勇硬顶起半米高,泥水从木缝里哗啦往下淌。
队员们排成一列,贴着齐腰深的脏水,一个接一个的钻进涵洞。
所有人的枪口都高高抬起,决不让枪机沾到半点泥水。
水花在膝盖边碎开,沉重的喘息声,被一个个压进喉咙深处。
刚钻出涵洞,还没等队伍重新集结,正前方的土包后突然转出两束昏黄的光束。
一支日伪混合巡逻队提着防风雨灯,迎面撞了上来。
“什么人?”
前面的伪军条件反射地抬起枪口,哗啦一声拉开枪栓,大声喝问。
秦峰没有停步,也没有躲避的意思。
他迎着晃眼的马灯,大步向前。
下一秒,一口极其流利、又带着居高临下味道的京都腔日语,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八嘎!瞎了你们的狗眼,十一军特遣武备的路也敢拦?”
灯光晃过秦峰胸前。
雨水冲刷下,森田那块佐官身份牌闪出一道冷光。
腰侧的狐狸头黄铜通牌,也在雨披下露出一角。
带队的日军曹长刚扫到那个狐狸头标记,手指就僵在枪带上。
他前一天才接过上头通令。
特殊武备运输,不得擅查。
黑狐行动人员,不得阻拦。
这两条命令没有写明原因,可越是不写明,底下人越不敢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