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盛京实业的车间里，工人们有些心不在焉。
机器依旧轰鸣，可心思全飞到了存折上。
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对这群在下岗潮里熬了数年的工人而言，这是他们漂泊许久后，第一笔准时发放到手里的收入。
工位上，陈大力埋头焊着车架接头。
身旁的小王忍不住凑过头，压低嗓子：“老陈，这个月你能拿多少？”
陈大力摘下焊护面罩，露出一张被焊弧烤得黝黑的脸。
“拿不了多少。我三月底才进厂，现在还是学徒工资，一个月三百五，算上零碎天数，估摸着......也就四百来块钱吧！”
“哎哟喂！四百块钱你还嫌少啊？”
“能不比吗？”
陈大力咂咂嘴，目光望向车间另一头。
“你看看大老赵和老张头，人家啥待遇？资深技工，没有学徒期，六百五的基本工资，加上技能津贴和绩效，4月份最少能拿七百多。
而且他俩是第一批进厂的老骨干，三月份上了不少天，这个月到手，铁定能破一千。”
说到这儿，陈大力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数字不太真实，可偏偏这就是事实。
小王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羡慕。
“嘶！~真他妈爽啊！一个多月就能拿一千多，这他妈赶上我以前在轴承厂干三个月的了。”
陈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清醒又无奈。
“别眼红了。人家连生产线都能改，是实打实的技术骨干。咱俩就是靠力气干活的普通工人，没法比。
你呀，与其羡慕别人，不如琢磨琢磨怎么转正。转正了多拿一百多块，不比在这儿干瞪眼强？”
小王被说得没话了，悻悻拿起焊枪，闷头嘟囔：“也是......慢慢来吧。”
“对了，你媳妇去银行排队了没有？”陈大力随口问道。
一提这个，小王立马来了精神。
“早就去了！她在家闲着也是躺尸，不如早点排队把钱取出来，落袋为安。”
陈大力笑着打趣：“我记得你当初娶人家的时候，情话一套一套的，这会儿就嫌人家闲着躺尸了？”
小王嘿嘿一笑。
“此一时彼一时，婚都结了，哪还能天天捧着？这女人就得使劲使唤，不然她闲下来就跟你耍心眼子。”
“你小子真畜生。”
陈大力笑骂一句，心里却惦记起自家媳妇。
上班前，他把存折塞到媳妇手里，再三叮嘱：取钱一定要当面数清楚，揣严实了，这年头街上乱，千万别被人扒了兜。
陈大力手上干着活，脑子里已经盘算起这笔钱该怎么花。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这般从容、踏实地盘算过怎么花钱了。
以前在老轴承厂，工资拖欠几个月是家常便饭，一年能发一半就不错了。
他们写过联名信，堵过劳动局的门，去市里上访过，但都没用。
账上没钱，神仙来了也挠头。
熬不住的人走了，背着行李去了南方。听说那边遍地是活，去了就能挣到钱。但几乎没有人再回来。
剩下的人，全是上有老下有小、被家死死拴住的中年人，走不了，离不开，只能一天一天死熬，听天由命。
如今终于能按时拿到足额工资，这份心安，胜过一切。
车间里机器轰鸣，焊花飞溅，工人们心里全是对薪水的期盼。
小王拧完螺丝，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满脸焦躁。
“你说今天这时间咋过得这么慢？我刚才看是三点，过了半天再看还是三点，钟他妈是不是坏了？”
“钟没坏，是你心太急。憋着点，别挂在脸上，让赵铁军看见，少不了一顿臭骂。”
小王苦着脸，“我他妈现在就想下班！也不知道我媳妇排到哪了，银行这会儿指定挤爆了。”
陈大力诧异道：“你媳妇中午就去了？”
“对啊！”
“十二点？去那么早干啥？站那儿喝西北风啊？”
“这你就不懂了，今天全员发薪，一厂二厂大几百号人，去迟了最少排两百人的队。等你排到，银行早他妈关门了。”
银行认存折不认人。所以发工资这天，工人们大多让家属去排队，没办法，等工人自己下了班，银行早就关门了。
银行可不管你今天是不是发薪日，五点钟一到，准时拉铁帘子。
管你外面排了多长的队，两百人还是三百人，那是你的事。
多等一秒，都算他有职业操守。
于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银行门口会出现一种独特的盛况：长龙排起，一眼望不到头。
车间通道中央，赵铁军背着手往前走，眉头皱得跟谁欠了他二百块钱似的。
他在自行车厂干了十几年，底子不错，进入盛京实业直接从正式工干起。刘志远见他干活认真，把他提成了班组长。
他今天原本心情不错，老婆一大早也去排队了。想到晚上老婆能拿回家多少钱，又想这个月能给家里添点什么，他心里也跟着痒起来。
可他不会在工人面前露出半点高兴。
他要是放松下来，底下那帮人就敢放羊。
良品率要是掉了，绩效要是垫底了，第一个被撸的就是他。降职就是降薪，降薪就是一家老小少吃饭。
谁要是让他少拿工资，说句难听的，那就是他的仇人。
“干什么！都干什么呢？注意力给我集中点！”
赵铁军的大嗓门骤然炸响，震得周边工人纷纷缩肩低头，收敛闲聊的心思。
他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场，眼神凶狠。
“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因为你们其中某个人操作失误，拉低了咱们班组的良品率，导致全队拿不到绩效奖金，你看我怎么整他就完事了！
现在各个车间都在比质量、拼绩效，车间主任骂我，我就整你们！
你要是不乐意，就自己滚蛋！外头有的是人想干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