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凌志LS400停在辽东区政府大院门口。
院内立着一栋老旧的五层办公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门口值班室里,一名头发花白的小老头探出头来。
许阳朝他点了点头:“大爷,我找张敏杰张区长,跟她提前约好了。”
老头上下扫视了许阳一番,目光在凌志车上停了几秒,随即拿起桌上电话低声说了两句,然后抬手指向楼梯口。
“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
“好嘞!大爷!谢谢昂!”
曹松将车开进院内,许阳拿起沈冬提前备好的两家工厂资料,“你在楼下等我。”
“好的,许总。”
许阳沿着楼梯一路上了三楼,走到最里侧的办公室,门板虚掩着。
咚咚咚!
“进来。”屋内传来一道女声。
许阳推开门,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但陈设很简单。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身材微胖,脸盘宽大,皮肤保养得不错,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
此人正是辽东区主管国企改制的副区长张敏杰。
许阳走上前,主动伸手致意。
“张区长您好,我是盛京实业的许阳,此前跟您预约过。”
张敏杰并没有起身,只是靠在办公椅上,抬手跟他轻握一下。
“许总,请坐。”
她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落座后,许阳直入主题。
“张区长,今天冒昧过来,主要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收购区内两家工厂的想法。”
“你看中了哪两家?”
“沈阳橡胶厂、红旗制动器厂。”
许阳抽出沈冬整理好的资料,递了过去,“我想问问区里,有关这两家厂子,是否有改制的规划。”
张敏杰接过文件,快速翻了几页,眼底掠过一抹精光。
“许总,区里对国企改革的思路一直很明确,能盘活的全力盘活,无药可救的依法破产。你有兴趣接手,区里十分欢迎,也会全力支持。”
她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但有些情况,我得提前跟你交个底,免得后面生出纠纷、相互扯皮。”
许阳眉峰微动,等着她往下说。
“橡胶厂账面在册八百人,制动器厂六百三十人,可实际人数远不止于此。厂里有一批只挂名、不在岗的人,你要是接了厂子,这些人你也得接。
不接的话,他们闹起来,你吃不消。
当然了,具体怎么处理,是你跟厂长们之间的事。区里的态度是,政策框架内,尽量支持企业。但政策框架外的,我也帮不了你。”
挂名、吃空饷,这种事在国企不算稀奇。
厂子经营好的时候,养几个闲人没问题;厂子倒了,这些人就成了烫手山芋。
许阳可没有当接盘侠的习惯。
“张区长,这批挂名人员,大概有多少人?”
张敏杰摆了摆手,没有给具体数字。
“具体多少我也说不准。一会儿我把两家厂长叫过来,让他们当面跟你核对。你要是不急,就稍等一下。”
许阳顺势起身,“不急。那我先去市里一趟,晚点再过来对接。”
“呵呵!也好。”
许阳回到车内,点燃一支烟,思绪飞速流转。
辽东区政府应该是有意出售这两家厂子的。
可让他想不通的是,张敏杰为什么要主动提挂名的事?
按常理,这类灰色问题应该由厂长作为谈判筹码提出来。她虽是主管国企改革的领导,可未免管得太细了?
许阳摇摇头,或许是人家工作认真,对每家厂子都研究得很透彻也说不定。
都说东北营商环境不好,可他接触的几位领导还是挺负责任的。
谁还没有一颗让家乡变得更好的心呢?
半小时后,区政府办公室内......
两道敲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两名中年男人。
前面那个五十出头的,头发稀疏,是沈阳橡胶厂的厂长赵德厚。
后面那个跟他年纪差不多,身材瘦削,颧骨很高,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这是红旗制动器厂的厂长,钱国良。
“张区长,您找我们?”
张敏杰下巴微抬,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点了点头。
“坐吧。”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带着几分忐忑,在椅子上坐下来。
张敏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开盘中茶叶,浅啜一口。
“你们两家厂子常年亏损,全靠区财政补贴续命,区里一直在帮你们找出路,这点你们心里应该有数。”
赵德厚与钱国良双双点头,神色凝重。
“今天叫你们来,是因为现在有个转机,盛京实业有意接手你们两家厂区,推进改制。”
话音落下,赵德厚眉头骤然紧锁。
“张区长,您这话的意思......是要把我们厂子卖掉?”
赵德厚和钱国良私下也通过气,他们预想中最理想的方案是区里拨款兜底。
要是直接把厂子卖了,那他俩不就下岗了吗?
张敏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卖,是改制。你们两家厂子亏损这么多年,全靠区里一直补贴,这不是长久之计。现在有民企愿意接盘,工人不用下岗,这是好事。”
钱国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心底满是憋屈。
自己守了大半辈子的厂子,说改制就改制,谁来跟他这个厂长打过招呼?
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发问:“张区长,我有个疑问。”
张敏杰看了他一眼,就这么等着他往下说。
“职工安置费,怎么算?两家厂子加起来一千四百多号人,这笔钱,总得有个说法吧?”
赵德厚也在旁边重重点头。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几秒后,张敏杰再次开口:“钱厂长,你们厂子走破产清算流程了吗?走职工下岗安置程序了吗?”
钱国良一愣,摇了摇头:“没有。”
“那不就得了!厂子没有破产,职工没有下岗,只是更换经营主体,何来安置费一说?”
张敏杰语气平淡,平淡的让人无法反驳,至少在字面上,她说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