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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阳回到车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

糊味都已经闻到了,没必要非得把手再伸进灶膛里摸一把。那不是勇敢,是缺心眼。

他是做生意的,不是来当排雷兵。

不过,他答应过张敏杰,不论结果怎么样,都要尽快给政府一个答复,他也不会食言。

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喂!张区长,我许阳啊!”

“许总,你说。”

“我刚刚回公司和相关负责人商议了一下,综合评估下来,他们觉得这两家厂子不太适合盛京的发展方向。区长,这次只能辜负您的好意了,咱们下次再找机会合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样吧,等我有时间咱们再沟通一下。这是一件对企业和政府双方都有利的事情,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放弃了。”

说完,不等许阳回话,电话就挂了。

与此同时,辽东区某高档小区内。

张敏杰早已经回了家,一家三口正在吃晚餐。

餐桌上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坐在张敏杰对面,扎着两条辫子,正埋头扒饭。

“婷婷,你待会儿吃完去同学家玩一会儿。”

“好耶!谢谢妈!”

“记得早点回来,别太晚。”

“知道了!”

小女孩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饭,风一样地冲向门口,大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门关上的那一瞬,张敏杰脸上的笑容也随即消失。

她放下筷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餐桌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王超,张敏杰的第二任丈夫,也是她的智囊。

张敏杰能从一个普通科员一路坐到副区长的位置,除了她自己的能力,王超至少占了一半的功劳。

王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张敏杰的碗里。

“怎么了?”

“今天有个民营企业来区里谈收购,想接手橡胶厂和红旗制动器厂。”

“这是好事啊!橡胶厂和制动器厂的窟窿不小,有人接盘,你就不用再往里面填了。”

张敏杰的语气有些烦躁,“可现在他又说不要了。”

王超眉头微皱,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拭镜片。

“是不是你要求提得太高了?他没有这个能力拿下来?”

张敏杰摇摇头。

“我没提什么特别的要求,都是正常的收购条件,现金加安置工人。只不过,我打算在他的账面上,多挂两百多个不在岗的名额。”

王超把眼镜重新戴上,看了她一眼。

“你贪心了。咱们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先把自己洗出来。

再说了,私企和国企是两码事。国企你挂两百个吃空饷的,账面上走的是‘职工福利’,谁也说不出什么。

私企老板又不是做慈善的,两百个人不干活光拿钱,一年下来上百万的开支。他不愿意,太正常了。换了你,你愿意?”

张敏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有些不服气,但没有反驳。

她知道王超说得对,但她骨子里就是个过路财神,不伸手刮一层,浑身都不舒坦。

“可我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往回收吧?”

王超摇摇头,语气坚决。

“不行。说出去的话,错了也不能收。你是领导,威严比正确更重要。反复更改,就没人拿你当回事了。实在兜不住了,就往政策上推,往规定上推。”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王超没有立刻回答,单手揉着太阳穴。

张敏杰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大、太直接了,什么都敢吃,总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要不是自己在旁边时刻提醒她,她早就翻船了。

而张敏杰信任王超,不单因为他是丈夫,更因为他的头脑。正是王超的一连串主意,让她捞钱的同时,也把所有风险挡在了门外。

比如拖字诀,就是王超帮她出的主意。

不让厂子完全破产,吊着一口气。用极低的工资,逼工人自己走。

你上有老下有小,厂里一个月给你发两百块钱,你撑得住?实在不行,发一百、五十。

工人能撑半年,撑一年,撑两年,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等实在熬不住了,员工主动离职,安置费、下岗补偿自然不用发了。

你自己走的,算什么下岗?那是下岗职工才有的待遇。

这套做法,在法律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让工人“上一休三”,是企业的经营自主权,谁也管不着。

工人告到劳动局,工资正发着呢,你挑什么毛病?

集体上访,区里有信访办,有维稳经费,拖一拖,劝一劝,给点小恩小惠,大多数人都回去了。

实在有人坚持不走,怎么办?

也好办!!!

王超会让人注册一家公司,以私营企业的名义接手,先发两个月的全额工资,把工人稳住。

过两个月,随便找个经营不善或者订单不足的理由开始裁员。先裁刺头,再裁老弱,最后整条生产线停掉。

工人去闹?找谁闹?私营企业的法人代表早就找不到人了。

找区里,区里一句话:这是企业行为,政府管不了。

你连被告都找不到。

普通老百姓,能上哪儿说理去?

这些年,张敏杰和王超就是用这套“组合拳”,操作了近二十家国企。

其中有七八家已经被他们彻底“消化”,厂子没了,工人也闹不起来,资产卖干净,账面上的窟窿也填平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下岗工人?

他们的理由很多,这是正常的企业改制,大环境不好,这是市场经济的阵痛,还有不负责任的私营老板惹的祸,反正都说得通。

王超的手指从太阳穴上移开。

“这家民营企业实力怎么样?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敏杰想了想,把脑子里关于盛京实业的信息过了一遍。

“实力应该还可以,广告打了不少,电视上经常看到他们公司的广告,咱们前几天给婷婷买的公路车就是他们生产的。

老板是个年轻人,二十几岁,看着挺好说话的,没什么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