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市位于整个江苏的最东面,而下河镇位于盐城的最东面。
当许阳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时,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油然而生。空气里带着咸湿的海风,跟沈阳冬天那种干冷干冷的空气完全不一样。
田埂边的沟渠里结着薄冰,冰面下能看见水草。
上一世的自己,1998年时才九岁。
许阳清楚地记得父母带着自己到处拜年,这家领几个糖,那家抓一把瓜子花生。
他记得镇上的供销社,玻璃柜台里摆着水果糖,一毛钱五颗,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把,揣在兜里舍不得吃。
他记得家里的土灶,奶奶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苗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他记得那间漏风的屋子,冬天冷得缩成一团,可一家人挤在一起,也不觉得多苦。
这些记忆,比沈阳更真实,下河镇的记忆,才是真正属于“许阳”的。
他一直害怕因为自己穿越,会影响到整个许家的命运,所以一直想逃避。
既然自己是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过来的,那么原来那个时空的自己呢?
要是那个时空的自己依然存在,这不就人格分裂了吗?
物理意义上的人格分裂。
如果1997年的许阳已经在沈阳成就一番事业,那1989年出生的许阳,会不会根本不存在?
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
系统给不了他答案,命运也给不了他答案。
所以他推断,自己的家人应该因为自己的穿越,被系统直接抹除了,这样才符合逻辑。
这听起来很冷酷,可逻辑上,只能这么解释。
一个时空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个许阳。
如果沈阳的许阳存在,那盐城的许阳就必须消失。
可这只是他的推断,也是他一直不敢面对的问题。
不过事业越做越大,看到别人家庭幸福圆满,他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他每天从早忙到晚,回了宿舍倒头就睡,别人有家可回,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
这一次,薛定谔的盒子里到底有没有猫,他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许阳站在下河镇的水泥路上,路边有几个小孩正在放鞭炮。
是那种红纸皮小鞭,他小时候也玩过,一个个拆开了揣在兜里,点着一个就往外扔。
有个小孩把鞭插在牛粪上,点着了跑开,等半天没响,探头去看,结果炸了一脸,旁边几个笑得蹲在地上。
镇上家家户户门口已经贴上了新对联,有的还贴了挂钱。
走在路上,还能看到有人家在门口支了张桌子,笃笃笃地剁肉馅。
“曹松,你去别的地方逛逛,我自己一个人走走,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可是,您的安全......”
“没事的,这里没人认识我。”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围巾和帽子:“我包得跟粽子似的,脸都看不清了。”
曹松点了点头,可还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那您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去吧去吧!”
许阳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他循着记忆中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下河镇不算大,一条水泥路从东到西,临近过年,不宽的水泥路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许阳走得很慢,他看到供销社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
他记得这棵树,小时候他爬到树杈上,下不来,是父亲架着梯子把他抱下来的。
继续往前走,经过粮站,看见门口停着几辆板车。
墙根底下,几个妇女坐在一起择菜,一边择一边聊天,聊谁家闺女嫁了谁家儿子,谁家媳妇又怀了。
下河镇的小饭馆并不多,只有两家。
这家赵记饭店,他小时候来吃过几次,汤烧得那叫一个鲜。
此刻店门口已经支起一口大锅,烧的热气腾腾,里面炖着猪头肉。
姓赵的老板正拿着大勺在锅里搅,香味飘出去老远。
他越走越慢,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他以为锁死了的门。
许阳已经看到熟人了。
小饭店门口蹲着一个老头,手里端着一碗茶,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那是李大爷。
李大爷家就在许家隔壁,他小时候经常去玩,李大爷给他讲故事,讲三国,讲水浒,讲他年轻时候当兵的事。
李大爷看起来还不算太老,头发还是黑的。
许阳站在路边,看着他,没有往前走。
他不敢往前走了,前面不到一百米,就是许家。
路不长,走过去,一两分钟就能到,可他的脚,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
许阳突然看见巷子里出来一个男人,一手抱着个花被子,被子里裹着个婴儿,另一只手还牵着一个女人。
男人三十多岁,高个子,宽肩膀,走起路来大步流星。
女人比他矮一头,脸盘圆圆的,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怀里也抱着一个襁褓。
他们从巷子里出来,往镇东头走。
许汉城怀里抱着花被子,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打招呼:“老刘,买菜去啊?”
“嗐,我家小子非得吃肉,这不非吵着让我去给他买肉吃,不买还不行,真是个犟种。”
老刘拎着个空篮子,一脸无奈,“对了,你们这一大家子上哪儿去啊?”
许汉城一听这话,脚步立马停了,他把怀里的小许阳往上颠了颠,又朝陈秀秀那边努了努嘴。
“还能上哪儿去,我带秀秀和俩孩子去他姥爷家转转。”
他说完还顿了顿,给老刘留出反应的时间。
老刘很给面子,赶紧凑过来,踮着脚往许汉城怀里看。
“我看看,我看看。”
许汉城把襁褓掀开一角,露出许阳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小家伙裹在棉布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小嘴一张一合地打着哈欠。
那边陈秀秀也把许月的襁褓掀开,老刘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啧啧称奇。
“长得真好,长得真好。像秀秀,不像你。”
许汉城也不恼,嘿嘿一笑:“像秀秀好,像秀秀好看。像我就坏了,你看我这脸,跟老树皮似的。”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那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