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只答三类问题后，白塔换了刀法。
它不再比谁问得多，开始比谁问得急。
上午七点二十，白塔贴出第一张倒计时：请第三安全区于三十分钟内说明，昨夜外线避寒棚为何关闭二十分钟。
那会儿半山正在换班。许曼一夜没睡，宋临在核药，马叔带人补棚顶。
避寒棚昨夜确实关过。棚里有炭盆倒了，烟顶上来，两个老人咳得差点背过气，值夜的人把大家全移出去，通风、清灰、重新点火。这事记过账，能答。
可白塔给三十分钟，是想把早班整个掐断。
登记员抱着记录本跑来喘气：“要现在贴吗？”
林雾看了一眼外面。人群已经围过去了。三十分钟不答，白塔就说半山遮掩；现在答，换班就得乱。乱一次，白塔还会掐第二次。
“不按它的钟。”她说。
“可这是真问题。”
“真问题也不能由它定钟。”
八点，第二张倒计时贴上：请于二十分钟内说明，白塔药品是否用于非急救人员。八点十分，程观跟着喊：“他们不敢答，是夜里偷着给自己人用了！”
外线有人开骂。马叔握紧铲子：“我去把他摊子掀了。”
“他等着你掀。”林雾摇头。掀了，今天所有问题都会变成半山动粗堵嘴；不掀，半山就被倒计时吊着。
宋临把昨夜记录摊开：“上午集中答吧。”
“几点？”
“十点。”他看了一圈，“医疗线九点半交接，棚顶九点四十补完，分类九点五十能理出来。”
林雾点头：“以后公开复核，固定时限。”
当天十点，第三安全区贴出新板：公开复核每日三次，上午十点、下午四点、夜间九点。即时危险不等固定时限，来源真假可先挂待核，外部倒计时不算第三安全区的工作时限。
板一贴，白塔的人就拍照。程观立刻喊：“他们给自己定规矩，就是想拖！”
这次韩维先开口。他往前一步，看着程观：“那你现在喊我，我是不是也得立刻回答我老婆怎么死的？”
程观停住。
“你们问，是为了要答案，还是为了让干活的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韩维说。
这话比林雾自己说管用。他曾经最想要一个答案，知道等答案有多难，也知道有人拿答案当绳子，是什么滋味。
十点，半山第一次按固定时限复核。避寒棚关闭二十分钟：炭盆倾倒、烟气上升，已转移人员、通风、清灰、重启，两名老人咳嗽加重，转医疗线观察，炭盆外加防倒木框。白塔药品：昨夜用退烧片二片、雾化耗材一支，对象是两名病童，未用于工作人员，不公开姓名。裂缝登记是否逼供：主动报备七件，确认无泄露四件，待核三件，无驱逐。
每项都短。短到程观不好截，白塔也不好把一句话拧成十句。
可白塔很快找到能拧的地方。十点十五，它贴出截取版：第三安全区承认避寒棚曾关闭，承认老人咳嗽加重，承认白塔药品进入儿童身体。三句全真，连在一起，却像半山亲手认了罪。人群又骚动起来。
宋临盯着那张纸，额角青筋跳：“他们只截‘承认’两个字。”
“那以后不用承认。”林雾说。
登记员一愣：“不写承认？”
“写事实。”她拿炭条划了一下，“已发生、未发生、待核、处置中。字难听，也没情绪，但拿去做罪状不好使。”
下午四点的模板临时改了。马叔看完说：“怎么跟仓库账一样。”
“现在命也得像账一样清楚。”宋临答。
但短也有代价。一个外线老人听完，举手问：“那我昨夜被移出去，冻了多久？”登记员查记录，十二分钟。老人又问：“以后还会不会？”
这属于规则变更。林雾让登记员当场记下，进下午四点复核。老人不满意：“我现在问，你下午才答？”
许曼走出来：“你现在咳嗽吗？”
老人愣了愣：“咳。”
“那先看咳嗽。”她把老人带去医疗线。问题没消失，只是人先被处理。
四点，答复出来：避寒棚临时关闭时，重低温、老人、儿童先转备用棚；没有备用棚，由巡线员带往临时挡风点；普通人员按木牌顺序转移。老人坐在棚里听完，嘴上还硬：“早这样不就好了。”
许曼给他量体温：“早知道炭盆会倒，我们也早做了。”
老人被噎住，最后嘟囔：“那木框结实点。”
“结实，砸我脚了。”马叔在旁边接。
棚里有人低笑。半山很久没听到这种笑了。那个老人临走前，把挡风布叠好还回来，嘴里还硬：“下回别让我问第二遍。”
登记员在记录旁添了一行：已补发，未追加争执。
夜里九点，第三次复核前，白塔贴声明指责半山自设答复时段、规避监督。林雾让人照旧贴在旁边。九点整，半山准时答复，不提前，不延后，答完就撤板。巡线的巡线，换药的换药，问题登记口封箱。
白塔等了一夜。没等到半山追着解释。程观喊到嗓子哑，也没把马叔喊出来。
凌晨，白房子摄像头里，顾问登记簿第二页浮出两行残缺小字：“自证……下降。”再下一行只剩半句：“需一次失时。”
林雾盯着“失时”两个字，指节慢慢收紧。
宋临问：“什么意思？”
她看向外面的避寒棚：“让我们在该答的时候，答不了。”
话音刚落，外线忽然有人尖叫：“孩子不见了！”
九点复核刚结束。下一场倒计时，已经被人藏进了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