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千雪僵在舞台的木地板上。
水晶鞋跟崴断了,她半跪着,双手发颤地去抓那份蓝色文件。
纸张边缘锋利,割破了她刚做的法式美甲。
白底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京海大学交响乐团全资收购协议”。
底下的附件里,明明白白敲着一行字。
无条件解约首席小提琴手夏千雪,即刻生效。
她引以为傲的音乐资本,在这个黑风衣女人面前。
碎成了连捡都捡不起来的渣子。
“你凭什么开除我……”
夏千雪嗓子干涩,发出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在抽动。
孟听晚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高跟鞋踩着地上的玫瑰花瓣,红色的汁水溅在白纱裙上,像一滩干涸的血印子。
“凭我钱多。”她下巴微抬,语气不带半点起伏。
转头看向前排的晏舟,顺手拢了拢风衣领口。
“这破地方闷得慌。”
她皱起细长的眉毛,带着股明晃晃的嫌弃。
“空气里全是一股劣质香水味,呛鼻子。”
晏舟靠在VIp软座上。
他把手里那本皱巴巴的节目单卷成个纸筒,随手扔在旁边的空位上。
“早说让你别来凑热闹。”
他揉了揉太阳穴,“这帮人跟唱大戏似的,吵得我脑仁疼。”
唐胖子在旁边往嘴里塞了一大把爆米花,嚼得嘎嘣响。
“晏哥,这娘们拉的曲子还没我打呼噜有节奏感。”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喷出几点饼干渣子。
“嫂子这手收购玩得漂亮!霸气!”
孟听晚被这一声“嫂子”叫得通体舒畅。
她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终于透出点满意的笑意,瞥了胖子一眼。
“明天去教务处领台新电脑,算我赞助你们社团的。”
唐胖子乐得一蹦三尺高,塑料椅子差点被他坐塌。
此时,大礼堂最后一排,阴暗的角落里。
常年不见光的墙根,透着股浓重的霉味。
混杂着拖把上没拧干的馊水味,刺鼻得熏人。
苏幼微穿着一套松松垮垮的灰色保洁服。
这衣服不知道上个大妈穿了多久。
领口结着一层洗不掉的黄油印子,袖口还破了个洞。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木杆拖把。
木头上的倒刺,扎进她粗糙的掌心。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眼睛直勾勾地穿过几千个攒动的人头。
死死钉在第一排。
舞台上的聚光灯白得刺眼。
光柱打在晏舟挺拔的背影上。
给那身低调的灰西装镀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就站在他身边。
黑衣保镖把他们围在中间,连飞过去一只苍蝇都得被拍成泥。
周围学生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灌进苏幼微的耳朵。
“晏少这排场绝了,校花倒贴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兴奋地拍着大腿。
“废话!换你有千亿身价的风投女王护着,你还看得上台下那些歪瓜裂枣?”
旁边的女生满脸羡慕,酸溜溜地接话。
“人家那就是命好。你看看孟总看晏舟那眼神,拉丝了都。”
“这才是神仙眷侣,咱们就配在后排磕cp。”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带倒刺的锉刀。
在苏幼微的心尖上疯狂来回拉扯。
她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
皮肉破开,铁锈味在舌根蔓延,顺着喉咙咽下去。
嫉妒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神经。
明明三个月前,那个站在聚光灯下、被全校仰望的男人。
还在大雨里淋着,只为了给她送一份热腾腾的宵夜。
那份温热的炒粉,她嫌油腻,随手就扔进了垃圾桶。
“不……那是我的……晏舟本来是我的……”
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像个神经病一样喃喃自语。
双手不自觉地用力。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软肉里,掐破了皮。
暗红色的血珠子渗出来。
顺着拖把杆往下淌,滴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她浑然不觉,只觉得冷。
冷气顺着保洁服宽大的裤管,直往骨头缝里钻。
前排的笑声爆出一阵高潮。
那是唐胖子在吹口哨,响亮又刺耳。
苏幼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酸水直冲天灵盖。
她再也受不了这种强烈的明暗对比。
曾经被她踩在脚底下的穷酸前男友,现在接受顶尖权贵的簇拥。
而她这个心高气傲的大校花,却在臭气熏天的角落里攥着拖把。
这种云泥之别的反差,把她的自尊心碾得粉碎。
“咣当!”
拖把被她狠狠砸在墙上,木杆断成两截。
她捂着耳朵,像只受惊的耗子,转身朝着大礼堂的后门冲去。
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后门是两扇厚重的隔音铁门,平时锁着。
今天保洁来打扫,虚掩了一条缝。
苏幼微闭着眼,用肩膀猛地撞开铁门。
“砰”的一声闷响。
门外初秋的冷风裹着落叶,迎面拍在脸上,刀割一样。
她低着头往外冲,脚步踉跄。
根本没注意门外站着一团巨大的黑影。
“哎哟!”
苏幼微一头撞在一堵结实的肉墙上。
反作用力直接把她弹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尾椎骨磕在台阶边缘,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花子直打转。
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混着几天没洗澡的酸臭汗味,直冲鼻腔。
她捂着鼻子,呛得连咳了好几声。
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人。
头顶上罩下来一片阴影,挡住了走廊里昏暗的路灯光。
苏幼微颤抖着抬起头。
视线顺着一双沾满泥巴的大号军靴往上爬。
迷彩工装裤,黑色紧身背心。
满是横肉的脸庞上,一条蜈蚣般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劈到下巴。
肉瘤在刀疤旁边挤成一堆。
这男人正低着头,手里盘着两颗包了浆的核桃,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苏幼微。
粗厚的嘴唇一咧,露出几颗焦黄的烟屎牙。
“小娘们,走路眼睛长脑门顶上了?”
刀疤男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直直地喷在苏幼微脸上。
苏幼微吓得往后缩了缩身子,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
“你、你想干嘛?这里是学校……”
她结结巴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刀疤男没理会她的恐惧,抬手指了指半开的铁门。
“少废话。”
他夹着烟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里面那个姓晏的公子哥,还在第一排坐着看戏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