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南环立交桥底。
下了三天的冷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发酵的酸臭味更重了。
几只流浪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偶尔发出一两声护食的低吼。
苏幼微蜷缩在桥洞的水泥墩子上。
她身上那件破军大衣湿透了，又被体温慢慢焐干，硬邦邦的像块纸板。
她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只喝了半瓶别人扔掉的矿泉水。
胃里的痉挛已经麻木。变成了一种钝痛。
她剥下旁边绿化带里的一块老树皮，放在嘴里嚼。树皮又苦又涩。咽下去刮得嗓子生疼。她没吐出来，硬生生咽进胃里。
她眼睛死死盯着桥洞外面的那条马路。
眼睛熬得通红。眼屎糊在眼角。
她等了三天三夜。每开过一辆黑色的车，她就哆嗦着爬起来看一眼。
不是迈巴赫。不是晏舟。
一辆收垃圾的环卫三轮车停在桥洞边上。
穿着橘黄色马甲的环卫工人跳下车。手里拿着一把大铁钳。
他走到桥洞下的一个垃圾桶旁，夹起几个塑料袋往车上扔。
其中一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没系紧。
被环卫工人一甩，袋口散开了。
一堆细碎的白色纸屑从里面哗啦啦地倒出来。像下雪一样。落满了半个垃圾桶。
还有几张纸条被风吹起，飘到了苏幼微的脚边。
苏幼微愣了一下。
她僵硬地伸出手，从泥水里捡起一条纸屑。
白色的信纸。上面有一抹晕开的蓝色墨迹。
她认得。那是她圆珠笔漏油染在手心的墨水。
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舟”字。被切掉了一半。
她爬过去。不顾地上的脏水弄湿裤管。
双手在垃圾堆里扒拉。抓起一把又一把的碎纸片。
“晏舟，我错了……”
“求你……”
“当年大雪……”
全都是被工业级碎纸机粉碎过的痕迹。切口整齐。干脆利落。
苏幼微双手捧着那堆纸屑。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她张开嘴。没有哭声。只有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她彻底明白了。
没有暴怒。没有报复。没有羞辱。
晏舟连看都没看一眼。连恨她的力气都懒得花。
直接连同信封一起塞进了碎纸机。
她以为自己是一根刺。其实她只是一粒灰。落在晏舟的衣服上，他嫌脏，随手掸掉了。
你死不死，饿不饿，冻不冻。
跟这个站在千亿帝国顶端的男人，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苏幼微的手松开了。
碎纸片在风中被吹散。落进旁边泛着臭气的下水沟里。和烂菜叶混在一起。
她坐在脏水坑里。背靠着长满青苔的桥墩。
眼神空洞。望着天桥顶上剥落的白灰。
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了。
这是京海市这个冬天，最后一只烂在泥里的虫子。没人会在意。
视线切转。
京海国际机场。私人停机坪。
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刺眼。
两辆黑色的迈巴赫并排停在跑道边缘。车身倒映着蓝天白云。
晏舟靠在车门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修身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没打领带。显得随意但不散漫。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烟盒。抽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指间把玩。
烟草的味道在鼻尖绕过。
孟听晚站在他旁边。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腰带束紧，勾勒出极细的腰身。
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短靴。鞋跟在柏油地面上轻轻点着。哒、哒、哒。
她今天没喷那股霸道的沉水香。换了一种很淡的木质香调。
连口红都换了颜色。没那么红。素净了点。
“紧张？”晏舟转头看她。
他把手里的烟塞回烟盒。咔哒一声合上盖子。
孟听晚白了他一眼。
“我紧张什么。这是我亲爷爷。”
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捏着里料的布头。
“我是怕你紧张。老头子脾气可不好。他在军区带了几十年兵，骂起人来能掀翻房顶。”
晏舟轻笑出声。
他伸出手。握住她插在口袋里的手腕。连同大衣布料一起攥在掌心。
隔着羊绒，能感觉到她手腕有点凉。
“我连华尔街的狙击都扛下来了。还怕一个老首长？”
晏舟把她往身边拉了拉。挡住侧面吹来的风。
“大不了，我陪他练几套军体拳。”
孟听晚没挣开他的手。
她靠着他的肩膀。
“别怪我没提醒你。老头子不看银行卡余额。他只看骨头硬不硬。”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
“他要是看不上你，明天我就得被打包押回帝都。晏氏资本的盘子再大，在孟家眼里也就是个商户。”
“嗡——”
天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声音越来越大。压过了风声。
晏舟抬起头。
一架军绿色的湾流专机穿破云层。出现在视野里。
专机没有花里胡哨的商业涂装。
只有尾翼上印着一个红色的编号。透着一股肃杀的军方背景。
飞机在跑道上平稳滑行。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滑行了几百米。稳稳停在两辆迈巴赫前方三十米处。
飞机引擎渐渐熄火。巨大的风浪平息。
跑道周围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机场特警。真枪实弹。站得笔直。
这是最高级别的安保待遇。
机舱门缓缓打开。金属液压杆发出哧的排气声。
舷梯放了下来。
先走下来的是四个穿着黑色便装的保镖。
寸头。眼神锐利如鹰。走路没有一点声音。脚下生风。
四个人分列舷梯两侧。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晏舟松开孟听晚的手腕。站直身体。
他理了理大衣的领口。
目光锁定在机舱门口。
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穿着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贴着头皮。
但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标枪。没有半点佝偻。
老人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红色的老核桃。包浆浑厚。在手里转动。发出咯啦咯啦的碰撞声。
他就是孟家真正的定海神针。孟老太爷。
也是那个在电话里，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京海市抖三抖的人物。
老太爷走下舷梯。步子迈得很稳。
皮鞋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的声音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
四个黑衣保镖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孟听晚走上前。
“爷爷。”她声音放软了。没有了风投女王的架子。
老太爷停下脚步。
他看了孟听晚一眼。凌厉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手里的核桃没停。
“瘦了。在京海这破地方，饭都吃不饱？”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老太爷没等孟听晚回话。
他转过头。鹰一样的眼睛直直对上站在迈巴赫旁边的晏舟。
目光像两把刀。上下扫视了一圈。
晏舟没有避开视线。
他背着手。迎着老太爷的目光。站立如松。眼神平静深邃。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
没有刀光剑影。但压迫感十足。
老太爷盘核桃的手停住了。
他嘴角往下压。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你就是晏家那个小子？”
老太爷声音沉了下来。
“听说你在离岸市场搞得挺大。把华尔街的人逼跳楼了。”
晏舟走上前一步。距离老太爷两米。
“运气好。没给华国丢脸。”他语气不卑不亢。
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意装出什么谦卑的姿态。
老太爷冷哼一声。
把手里的两个核桃揣进中山装口袋里。
他没伸出手去握晏舟的手。
老太爷指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辆墨绿色旧吉普车。
车牌号被一块黑布挡着。
“上车。”
老太爷转头看晏舟。语气不容拒绝。
“陪我这老骨头去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