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站在高空中，身躯笔直如松，左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右手握着一双筷子，不紧不慢地从碗里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豆腐泡，送入口中，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
脚下是万里山河，头顶是无垠苍穹。
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角，却吹不动他碗里麻辣烫的热气。
如果有人恰好在此时抬头仰望天空，大概会看到一个年轻人正踩在云端上吃麻辣烫，然后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沈叙对此毫不在意。
他这次回来，见了老爹，见了老妈，见了二哥二嫂，见了那个可爱的小侄子沈白，还在夜市里吃了一整条街的美食，甚至还偶遇了多年不见的宁千澜。该见的人都见了，该吃的东西也都吃了，这一趟返乡之旅，可以说是心满意足。
“玩也玩了，闹也闹了。”
沈叙将最后一块午餐肉塞进嘴里，把空碗和筷子随手丢进储物戒指里，抹了抹嘴，“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白荷。
这个名字，他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认真想过了。
但系统既然再次将他推到了这条线索面前，那就说明，当年那桩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沈叙一边向前飞行，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关于白荷的记忆碎片。
他第一次见到白荷，是在金陵府的校园里。
那时候的白荷，给他的印象是一个极度情绪不稳定、浑身散发着阴郁气息的学生。
他总觉得那个少年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后来，随着任务的深入，他逐渐了解到白荷的真实身份——玄机省研究所制造出来的魂系战争兵器，被放到金陵府做验证性研究。
白荷在一次失控中，突然暴起攻击了一位金发双马尾的女孩——沈叙已经记不清那个女孩的名字了，似乎姓林。
如果不是他当时在场，第一时间对那个女孩展开了救治，她恐怕已经死了。
那次事件之后，白荷被研究所回收。
沈叙一度以为白荷已经死了——毕竟，作为一台失控的战争兵器，被回收后的结局，大概率是被销毁。
但后来他去了玄机省的研究所，看到了白荷留下的躯壳，得知他的灵魂晶体——也就是承载灵魂的核心——被回收了。
他本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终点。
然而，在研究所的地下，在那个安置着更多战争兵器的空间里，他遇到了一个叫初啼的孩子，算是熟人。
在那个孩子弹钢琴的房间里，他找到了一个布娃娃，布娃娃里面藏着白荷的灵魂晶体。
再后来，他与永生教的银星佛陀发生了战斗，杀死了银星佛陀，将白荷的灵魂晶体嵌入了银星佛陀的体内，帮助白荷完成了转生。
就在他做完这一切之后，虚空中伸出一只巨大的、温和的手掌，将白荷带走了。
从那以后，白荷就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一晃就是近十年。
沈叙的眉头微微皱起。
当年那件事，留下了太多未解的谜团。
首先是那幅画。
在金陵府，一位姓汪的导师办公室里，挂着一幅油画。
画面的中心是一个稻草人，稻草人的周围，环绕着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条狗。
狗在追男人，男人在打女人，女人在追狗。整个画面荒诞至极，压抑至极，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隐喻。
沈叙一直想不明白，那幅画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有一种直觉，那幅画与白荷、与那些魂系战争兵器、与那个神秘的研究所有着某种深层的联系。
但他始终没能找到答案。
其次是那个神秘人。
银星佛陀曾经告诉过他，魂系战争兵器的起源，是一个小小的作坊。
那个作坊里，有一个被称为“先生”的神秘人，将孩子们的灵魂从体内扯出来，关进灵魂晶体中，再将灵魂晶体镶嵌到拟人的躯壳里，制造成战争兵器。
白荷是那批孩子中年龄最大的，也是最富有爱心和责任心的。
他像一个真正的大哥哥一样，保护着其他孩子，保护着初啼。
后来，银星逃离了那个作坊，而其他孩子则陆续被后来的研究所收容。
但那个先生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能够掌握如此禁忌的技术？他现在是死是活？银星说他死了，但真的死了吗？
沈叙有太多的疑问，一直没有得到解答。
“不过没关系。”
沈叙自言自语道，目光坚定，“既然重新捡起了十年前的事情，那就趁着这次机会，一并弄清楚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山河。
山川壮丽，江河奔流，却依然隐藏着无数他看不透的秘密。
“而且，这次应该能直接见到白荷本人了。”
“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他就行了。那小子，总不至于也当谜语人吧？”
……
沈叙在系统的冥冥指引下，一路向西飞行。
他并不是第一次来西域了。
上一次来，还是上一次……
而西域这个地方的环境啊，即便是第二次过来了，却也是让人记忆犹新。
这里的空气湿热而粘稠，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水分。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瘴气和雾气，从高处往下看，几乎看不清地面的细节，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如同般的云海，在群山之间翻涌流动。
沈叙在高空中飞行，感受着那股湿热的气息，忍不住想起了他在小岛上养的那只大蟑螂小强。
小强已经长得像狗一样大了，放在南洞庭绝对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但到了西域，沈叙发现，这里的虫子似乎也不遑多让——他刚才就看到一只翼展超过一米的巨型飞蛾，从他不远处悠悠地飞过。
“这地方……还真是原生态啊。”
所以现在回头想一想，其实出生在南洞庭的孩子就已经是在很大的程度上赢在了起跑线上了。
现在沈叙也去过几个地方，回头进行一个非常浅显的总结。
要说是最为优秀的地方，那肯定是南洞庭。如果满分100分来去进行打分的话，南洞庭起码能够有一个80分。
也就是在南洞庭这个地方生下来的孩子，这基本上可以堪称幸福吧，即便孩子本身可能不觉得，但如果走的地方多了之后，回头再看南洞庭，这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南洞庭九省中，即便最为寒冷的玄机省，却也只是单纯的寒冷而已，没有那种太多太古怪的妖魔鬼怪。
其次要说，比较适合生存的还得是东土。
东土那个地方不算是特别大，其本身的面积不值一提。但是东土那个地方即便面积小，即便比较偏僻，但是那地方的灾难也没有那么多。
沈叙想到了在东土之中的那一个羽化门，栖霞山脉的这一个羽化门，其本身的宗门实力，那简直就是一个菜。
可这样的一个宗门在那个地方，这还是能够勉为其难地开下去的，还没有遭受什么太大的攻击，所以那个地方即便算不上是多么繁华，但也算不上是有太多的争端。
属于穷是穷了点，但是比较安逸。
所以综合给分的话，也能够给到一个60分吧。
其次就是西域这个地方，西域这个地方的评分，沈叙最多只能给个40分。
也就是生在这个地方的孩子，其实若是论沈叙现在目前走过的四大地方来看，那真的已经是输在起跑线上了。
即便这个地方的孩子们可能并不觉得自己输了，又或者是有什么太大的好胜心。
但是从一个大范围的角度上面来说，那可以说的上是输的不行。
沈叙还能够记得上一次跑到苗疆那个地方遇见的那一个掌柜，那一个掌柜为了让自己的娃娃去御兽山庄那个地方学习，那真的可以说得上是呕心沥血了。
虽然也不知道那一个娃娃最后在那个山庄里面学的怎么样，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到底如何了，毕竟隔了这么多年。
但从这一件小事情上去，也可以看得出来西域这个地方是真不留人啊。
那一个掌柜痛恨自己的家乡，提起来自己家乡之时的那种痛彻心扉，沈叙现如今还是记忆犹新的。
所以最多只能给个40分。
然后，最差的就是北疆十六岛了。
“讲真，如果不是沈某人帮着北疆十六仙岛那个地方去除掉了灾厄之海，那么北疆十六仙岛那个地方最多给一个22分，那个地方真的是太不行了，地方又小，空气又寒冷，岛屿和岛屿之间的交通呢也不算方便，然后动不动就是半年的冬天。”
“而且那个地方的灾厄之海，这种各种污染的地方也非常的多，在那个地方生活的百姓们真的是这辈子都有了。”
“想想啊，如果一个娃娃出现在北疆十六仙岛，这一睁开眼就发现远处的大海是油黄色的，这视觉冲击力恐怕也是相当震撼的，这不比出生在女厕所要多么的光明。”
“好在现在北疆十六仙岛在我的帮助之下倒也是重回正轨了。”
“已经是有很多的人闻讯回去北疆十六仙岛了，加上那个地方以后的天地灵气肯定是会慢慢的恢复起来的。那么久而久之，北疆十六仙岛重新回归到昔日的那种荣光，这也不是不行，但是其本身的上限估计也就是一个70分左右吧。”
“没办法，还是因为那地方太寒冷了。北疆十六仙岛比玄机省还冷。”
“想想看，若不是类似于青丘本家这样的家族，以及一些宗门在背后强行的咬牙硬顶，北疆十六仙岛没这些人帮助，早就成烂肉一块。”
“所以只能说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没有什么地方永远是好的，没有什么地方永远是差的，但是横向还是能够比较出来高下之分。”
“西域。”
“沈某又来啦，也还好吗？”
沈叙嘀咕了一句，继续向前飞去。
他飞得并不快，一边飞一边用神念扫视着下方的地形。
他穿过一片又一片连绵的山脉，越过一条又一条湍急的河流。
下方的地形越来越复杂，山势越来越险峻，瘴气也越来越浓。
终于，在飞行了大约半天之后，他来到了一片极其雄伟的山脉前。
这座山脉的厚度，目测至少有三百多公里，长度更是惊人，以沈叙的目力，竟然一眼望不到头。
山脉的主峰高耸入云，山腰以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山腰以下则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不过这里的仙境也只是沈叙的第一时间感受，也就是在看见这种自然的美景时的先天性的一些回应。
但实际上，沈叙可以基本上100%的确定，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对于这一片土地绝对不会有任何的热爱。
甚至于，生活在这个地方，99%的人估计都会觉得这简直就是作孽。
只有生活在安逸大城市的人才会向往那些原始的自然，而生活在原始自然的这些山脉之中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对这片土地有半点热爱。
取而代之的将是一阵又一阵的恨意。
恨这一座山为什么这么高？
恨这一条河为什么这么宽？
恨这个地方为什么各种各样的灾难？
“哎，也不知道我年纪是不是到了，这突然之间叫我想到了愚公移山。”
“想一想上辈子学习这一个成语的时候，我看见的是一个老头子其本身的莽撞。但现在回头想一想啊，那也是对于家乡的恨啊。”
“一个老头子看在横在眼前的这一座山脉，那估计已经都在心中骂娘了。这多么的肮脏的一片山脉，就这么拦在自己的眼前，阻隔着小村与外界之间的交流。恨不得直接将其洞穿，掏其心，挖其肺，扯了其肠子拴在脖子上放风筝。”
“但当时年轻的我却也只看见了老头子最表象的东西。”
“所以基建这种东西还是重要啊。”
“征服自然，以人为本却也重要啊。”
“想一想，也不知道前世的那一群魔怔的保护者，现在还有没有折腾闹腾。”
“如果有的话，应该把他们直接塞到原始森林里，让他们继续魔怔。”
“再丢给他们一把锄头，让他们去学学那愚公移山。看他们在握起那锄头的一瞬间，望着周围的这些延绵山脉，会不会骂一句，这鸟山怎么长得这么高？看他们，还能不能够瞧见这山河所谓的狗屁伟岸。”
沈叙不知不觉的骂骂咧咧，自己吐槽起来。
他固然也不能够理解，自己为什么心态在这些年的岁月里慢慢的有些变化。
但归根结底还是想要这世道的平民百姓，活的起码像个人，毕竟他沈某人好歹也带着前世的记忆来的。
所以现阶段还是好好的做任务吧。
把这些任务做好了，把自己的天赋提高了，让自己变得无敌了。
回老家看他一看。
接着，对这天下的百姓们好一点，那么这辈子应当也就是死而无憾。
“妈的，我真伟大。”
沈叙自我调侃。
在山脉前停了下来，闭上眼睛，仔细感应着系统指引的方向。
“就在这里面。”
他睁开眼睛，目光锁定在其中一座并不算特别高的山峰上，“而且……我感应到了银星佛陀的残存气息。”
银星佛陀，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永生教强者。
虽然对方的肉身已经消亡，但沈叙记得，银星佛陀的灵魂曾经与白荷的灵魂有过某种程度的融合。
现在，他在这座山中感应到了银星佛陀的气息，说明白荷很可能就在这里。
他想了想，然后降低高度，朝着那座山峰飞去。
而等沈叙穿过厚厚的云雾，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从高空中看的时候，他还看不太清楚下方的具体情况。
但当他的高度降低到一定程度时，一幅壮观的画面，展现在了他的眼前，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寨。
说是城寨，其实更像是一个大型的聚居地。
整个城寨围绕着山间的一片天池而建，房屋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建筑的风格非常古老，大多是木石结构，屋顶覆盖着青瓦，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透着一股浓郁的武侠气息。
城寨的规模相当大，沈叙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能容纳三四万人居住。
三四万人在南洞庭，连一个小镇的人口都比不上。但在这片荒凉的西域山区，这已经是一个相当繁荣的聚居地了。
“牛诶，人类在这地方都能够建设出来这种聚集地，这也算是一定意义上的人与自然。”
沈叙没有急着降落，而是停在几公里外的高空中，仔细观察着下方的城寨。
城寨的主要交通方式，是一条穿城而过的大河。
河水从山上的天池流出，蜿蜒而下，穿过整个城寨，最终流入远处的峡谷。
河面上有不少船只和竹筏，有的在运送货物，有的在载客渡河。
河两岸是热闹的集市，能看到不少人影在走动。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沈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地方的人，应该是靠打猎和捕捞为生的。”
他想了想，决定先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毕竟，他对这个地方还不了解，贸然以“外来高人”的姿态出现，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从储物戒指里翻了翻，找出了一套适合西域风格的装束——一件深灰色的麻布短褂，一条黑色的束脚裤，一双耐磨的草鞋。
他又从戒指里找出一盒油彩，这种油彩是西域当地人常用的，涂在脸上和手臂上，可以用来驱赶蚊虫，也能起到一定的伪装作用。
他对着戒指里的一面小镜子，仔细地在脸上和手臂上涂抹了几道油彩，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本地的猎户或采药人。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了城寨的山脚下。
山脚下的区域，是城寨最繁华的地段。
一条青石板铺成的主街贯穿南北，街道两旁挤满了各种店铺和摊位。
有卖药材的，有卖兽皮的，有卖兵器的，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吃的。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沈叙注意到，人群中除了穿着本地服饰的原住民外，还有一些穿着打扮明显不同的人。
有的人看起来像是从南洞庭那边过来的游客，操着一口南洞庭的口音。
有的人则像是商人，带着大批的货物，正在和当地的商贩讨价还价。
“这地方……还挺复杂的。”沈叙心中暗道。
他沿着主街慢慢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有两三层高，底层是商铺，上层是住宅。
有些建筑的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开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看起来颇有韵味。
他走过一家卖刀的铺子，又路过一家卖草药的摊位，最终，在一家医馆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医馆的门面不算大，但门口的招牌却很醒目——“白氏医馆”。
招牌的字体清秀而有力。
沈叙站在医馆门口，感受着里面传出的那道熟悉的气息，忍不住一笑。
白荷，就在这里面。
……
沈叙掀开医馆门口悬挂的布帘，走了进去。
医馆内部的布局很简单，却井井有条。
进门正对着一张木制的诊桌，诊桌后面坐着一位年轻的医师，正在为一个病人把脉。诊桌旁边站着一个小学徒，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医师的动作，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医书，似乎在学习辨认药材。
沈叙的目光落在那位年轻的医师身上，然后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就是白荷。
但与沈叙记忆中那个阴郁、扭曲、浑身散发着不安气息的少年不同，眼前的这个白荷，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看起来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有些单薄，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麻布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的面容清秀而温和，眉宇间带着一种从容淡定的气质，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一看就觉得亲近可靠。
他正在为一位年迈的病人把脉，神情专注而认真，手指轻轻搭在病人的手腕上，感受着脉象的细微变化。
片刻后，他松开手，温和地对病人说道：“老人家，您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气血不足，我给您开几副补气养血的药，您回去按时服用，过几天就会好起来了。”
他说着，拿起毛笔，在纸上刷刷地写下一张药方，递给旁边的小学徒：“阿木，去抓药吧。”
小学徒连忙接过药方，应了一声，转身去后面的药柜抓药去了。
老病人接过药方，感激涕零地说道：“白医师，真是太感谢您了！您真是活菩萨啊！”
白荷笑了笑，摆了摆手：“老人家言重了，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的本分。您回去好好休息，按时服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老病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白荷站起身来，准备送老人出门，顺便看看下一位患者。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门口，然后——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叙正站在门边，笑吟吟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白荷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激动。
“沈……沈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语气。
旁边的小学徒阿木刚好抓完药回来，听到师父喊出“沈大人”三个字，不由得好奇地看了沈叙一眼。
他跟着师父好几年了，还从没见过师父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过话。
沈叙看着白荷那副震惊的样子，笑了笑，用一种老朋友重逢般的语气说道：“好久不见，白荷小郎君。”
……
片刻后，沈叙和白荷并肩走出医馆，沿着城寨中蜿蜒的青石板路，慢慢地走着。
此时已是傍晚，天边的晚霞将整座城寨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在暮色中袅袅飘散。
河边的集市依然热闹，但比白天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生活的闲适。几个光着膀子的孩子追逐打闹着从两人身边跑过，笑声清脆而响亮。
沈叙环视着周围的一切，眼中流露出欣赏的神色。
这座城寨，虽然地处偏远，物资匮乏，但这里的人们却展现出了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他们依山而建，傍水而居，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开辟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家园。
那些层层叠叠的房屋，那些蜿蜒曲折的石阶，那些横跨河流的竹桥，无一不体现着人类改造自然的智慧和坚韧。
“这地方不错。”沈叙由衷地赞叹道，“虽然条件艰苦，但人情味很浓，不过这种话语啊，我可不敢对这个地方的百姓们提起，不然这会遭骂的。”
白荷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是的，的确是会遭骂的，因为这个地方的百姓们对于此地的确是有很大不满的。但是呢，又离不开这里，所以只能是不断地改造这里的。”
“而很多的游客想不明白这一切，到了这个地方之后还会夸这个地方原生态呢。很多的百姓们听的翻白眼。”
“不过对于我个人而言，我刚到这里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但住了一段时间后，就渐渐喜欢上这里了。这里的人很淳朴，也很善良。他们不会问你的过去，只要你愿意帮助他们，他们就会把你当成自己人。”
沈叙看了他一眼，发现白荷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平静而满足的神情。
那种神情，与当年在金陵府时那个阴郁扭曲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两人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沈叙终于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白荷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我苏醒的时候，就已经在这片山脉中了。”
“当时我躺在一处小河边的草地上，身边放着一个包裹，里面有一些干粮和一些钱财。我顺着河流往下走，走了大约半天，就看到了这座城寨。”
沈叙点了点头：“所以，你这副躯体，是有人帮你准备好的？”
“应该是的。”白荷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激，“我后来仔细回想，当时您将我的灵魂晶石嵌入银星的躯壳中时，我用的应该是银星的躯体。”
“但后来，那位将我带走的前辈，似乎对我的躯体进行了一些改造——或者说，为我重新打造了一副更适合我的躯体。”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片刻后，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不对！大人，我想起来了！”
沈叙好奇看着他：“想起什么了？”
白荷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认真的语气说道：“当时您将我的灵魂晶石和泰拉石一起放入银星的胸腔时，银星的灵魂晶石虽然已经破碎了，但那些碎片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与我的灵魂晶石发生了某种程度的融合。”
“所以，当我取代了银星的灵魂之后，我的灵魂晶石中，也残留了一部分银星的气息。”
“后来，那位前辈将我带走后，用了一些丹药和阵法，对银星的躯体进行了改造，让它变得更适合我的灵魂晶石。”
“我当时迷迷糊糊的，只记得那位前辈对我说过一句话——银星的躯壳是适配银星的灵魂晶石的，而你的灵魂晶石，需要一副与之匹配的躯壳。如果灵魂晶石和躯壳不匹配，就会产生剧烈的疼痛和折磨。但如果匹配了，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沈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段记忆，你之前不记得？”
白荷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这段记忆，是被那位前辈封印的。只有在与您对话时，才会自动解封。所以刚才您问起的时候，我才猛地想起来。”
沈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顺势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所以，按照那位前辈的意思，灵魂晶石和躯壳需要匹配？”
“是的。”
沈叙纳闷：“你确定是灵魂晶石，而不是灵魂本身？”
白荷仔细想了想，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是灵魂晶石。”
沈叙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思索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那么，按照那位前辈的理念，灵魂晶石本身拥有着不同的轮廓，而不同的灵魂晶石轮廓，又对应着不同人的躯壳轮廓。”
“只有当灵魂晶石的轮廓和躯壳的轮廓完全对应时，被囚禁在灵魂晶石内的神魂才不会受到灼烧和折磨。”
“是这个意思吗？”
白荷的眼睛亮了一下：“是的！大人您说得完全正确！”
沈叙看着他，问道：“那么，你现在还疼吗？”
白荷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现在的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自由人。”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以前被关押在灵魂晶石里面的时候，那种痛苦……是外人无法想象的。”
“每时每刻，都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刺穿我的灵魂，那种灼烧感，那种撕裂感，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
“我必须有极强的意志力，才能勉强忽略那种疼痛，维持正常的言行。”
“所以，当时在金陵府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扭曲的。”
“痛不欲生，心态崩坏，时不时就会有一种想要发疯的冲动。就像是一个人头痛欲裂的时候，会忍不住想要拿头去撞墙一样。”
“但是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现在一点都不疼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直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终于被人搬走了。我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呼吸了。”
沈叙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灵魂晶石”的理解，可能一直都是错的。
他原本以为，灵魂晶石就是一种囚禁灵魂的容器，只要灵魂被关进去，就会承受无尽的痛苦。
但现在看来，痛苦并非源于灵魂晶石本身，而是源于灵魂晶石与躯壳之间的“不匹配”。
换句话说，灵魂晶石本身，可能是一种中性的、无害的物质。
只有当它被强行嵌入一副不匹配的躯壳中时，才会产生那种可怕的灼烧和折磨。
那么，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灵魂晶石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它会拥有不同的“轮廓”？为什么每一种轮廓，都对应着一个人的躯壳？
这种对应关系，是天然形成的，还是被人为设定的？
沈叙看向白荷，问道：“你对灵魂晶石了解多少？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荷想了想，然后说道：“按照我后来的调查和理解，灵魂晶石应该是一种天地间自然生成的矿物，就像外面的玉石、水晶一样，是一种天然存在的物质。”
沈叙点了点头。他的理解也是如此。灵魂晶石应该类似于红雾晶体，是一种天然的矿物。
但问题就在这里——
一种天然的矿物，为什么会要求与特定的人的躯壳相匹配？为什么会有轮廓之分？这完全不符合自然物质的逻辑。
“纯自然的东西，没道理会这么邪乎。”沈叙缓缓说道，“这灵魂晶石，应该不是纯自然的东西。”
白荷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这个……我就无法理解了。”
沈叙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你能提供这些信息，已经很有帮助了。剩下的，我自己慢慢查。”
两人继续沿着河堤走着。
沈叙也顺便问了一下白荷这些年，有没有想过回去南洞庭？
白荷说想过的，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回去。
他的确是想要回去帮初啼，以及其他的一些孩子们的，但是脑子里面却有一句话让他不要着急回去。
大概的意思就是说，这灵魂晶石和躯壳之间的融合是需要时间的。
现在贸然回去容易被看出来，一旦被看出来，那么就危险了。
到时候会牵扯出更多的麻烦事情，而更多的麻烦事情就会带给那些孩子们更多的痛苦，所以现在不能离开。
至于什么时候能够离开并不知晓，但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的。
沈叙对此有了一些基础的了解之后，随后便提出了第三个问题：“你还记得，当年在金陵府，汪昊然导师办公室里挂着的那幅油画吗？”
白荷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他点了点头：“记得。”
沈叙看着他：“那幅画，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这些年一直想不明白。一个稻草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条狗。狗在追男人，男人在打女人，女人在追狗。整个画面荒诞而压抑，看起来就像是什么诡异的隐喻。”
白荷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反问道：“大人，您知道霍雷霆吗？”
沈叙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然后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形象——一个眉毛又粗又黑，还往上翘，像两道闪电一样的老头子。
他记得，那是当年武玄女和另一位院长对话时提到过的一个名字。他当时正好在旁边，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
“是不是那个眉毛很夸张的老头子？”沈叙问道，“好像是汪昊然的师父，以前在研究所工作过？”
白荷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是的。霍老前辈是研究所的老前辈，也是汪昊然导师的师父。我小的时候，他曾经照料过我一段时间，是一个非常好非常好的人。后来……他去世了。”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那幅油画，其实没有任何复杂的含义。那是我们几个孩子画的。”
沈叙愣住了：“你们画的？”
白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温和而怀念的笑容：“当时，霍老前辈看到我们几个孩子每天都被灵魂晶石折磨得痛不欲生，心里很不好受。”
“他就想了一个办法——教我们画画。”
“他把我们几个孩子叫到一个房间里，拿出一块画布，让我们随便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画布的正中央画了一个稻草人。”
“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是想要保护那片田野，想要保护身边的其他孩子。所以画了一个稻草人，让它站在田野中央，守护着一切。”
“然后，初啼就在我旁边，她看我画了一个稻草人，就说：只有稻草人太可怜了，我给它画一只小狗陪它吧。于是她就在稻草人旁边画了一只小狗。”
“其他几个孩子看到我们在画，也纷纷加入了进来。有人画了一个女人，说：小狗需要有人照顾，画一个女人来照顾它吧，又说怕小狗偷吃东西，需要女人赶走这个小狗。又有人画了一个男人，说：光有女人还不够，还得有一个男人来保护她们。”
“就这样，你一笔我一笔，那幅画就完成了。”
白荷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孩子的画嘛，站在大人的角度看，天真烂漫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会显得有些诡异。”
“但其实，那真的只是一群孩子随手画的涂鸦而已，没有任何隐藏的含义。”
沈叙听完，目瞪口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所以……那幅画，只是一幅儿童画？”
白荷笑着点了点头：“是的，只是一幅儿童画。”
沈叙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回想起当年自己问白荷那幅画的意义时，白荷是这么回答他的——
有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秋天，有一大片金黄的田野。田野中站着一个稻草人，举着两面小旗，盯着远处的天空。
看着看着，来了一只小狗，绕着稻草人跑啊跑。然后来了一个女人，看到小狗绕着稻草人跑，气急败坏地要打小狗。
然后来了一个男人，看到女人要打小狗，就开始打女人。然后小狗看到男人打女人，就开始追男人。
于是男人追女人，女人追小狗，小狗追男人。稻草人举着两面小旗，在那里晃呀晃呀晃，像一个啦啦队。
当时白荷说这段话的时候，表情阴郁，语气诡异，配合上那幅画的内容，让沈叙觉得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深不可测的秘密。
现在他知道了——那真的只是一个童话故事。
一群孩子在极度痛苦中，用画笔创造出的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温暖的童话世界。
至于白荷当时为什么要用那种语气说那段话……
沈叙看了一眼身旁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忍不住叹了口气：“所以你当时在学院里，因为太痛苦了，所以连说起这件温暖的回忆时，表情和语气都是扭曲的？”
白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应该是吧。当时的状态确实很差，正常的话语配上扭曲的表情，确实容易让人误解。”
沈叙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些哭笑不得。
他花了近十年的时间，时不时就会想起那幅画，琢磨它到底隐藏着什么深意。
他甚至想过，那幅画可能是在暗示某种星神的规则，或者是在预言某种灾难。
结果，真相就是这么简单。
只是一群孩子在苦难中创造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童话。
“好吧，这个谜题，总算是解开了。”沈叙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但心中却莫名地感到一阵轻松。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充满了各种黑暗和苦难，但总有一些温暖的瞬间，值得人去珍惜和守护。
就像那幅画一样。
能够在白荷最为痛苦的时间节点支撑着对方慢慢的往前走。
不过对方说的也的确是有大道理的。
儿童画最反映直观又不讲道理的逻辑人生，而那种不讲道理，不讲逻辑，只讲最浅显感受的，有的时候却有点吓人了。
最天真、最浪漫，也是最让人看不懂的。
儿童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