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翠屏山,寻找一位隐居的巫女,尝试帮助她解决困扰她的问题。】
【任务时限:100年】
【任务奖励:洪荒天赋x1】
【任务难度:不可描述】
沈叙看完这个任务,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家伙,现在系统连任务内容都懒得写了。
就一个“找到她,帮助她解决问题”,完事儿了。
没有说是什么问题,没有说她要什么帮助,甚至连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住在哪里都是靠那股冥冥之中的指引去判断。
单看这个任务的奖励,就知道这件事绝对不好处理。
毕竟再往上奖励洪荒天赋的任务,可是让他修了一座跨越高维空间的彩虹桥。
至于现在,还真就不着急,立刻跑到那个地方去找这一个女人。
沈叙在湖边又坐了一会儿,任风吹干脚踝上的水珠,一边穿鞋一边整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逐渐拼凑起来的对古玄界的认知。
首先,他已经搞清楚了这个世界的核心问题所在。
死者执念无法升入高维,无法被星神们消解,因而在这片天地之间越积越厚,像一锅越煮越稠的浓汤。
新生儿的脆弱神魂一出生就浸泡在这汤里,多少会被那些杂乱沉重,不属于自己的意识片段所侵染,于是变得不稳定古怪、疯狂。
这就是“残缺者”的真正成因。
其次,他还有一个始终没弄明白的点,那就是高维空间与这个世界之间那口锁龙井。
那口井深处锁着一条五爪金龙。
那条龙是什么来历?它为什么会被锁在那里?是它自己选择被锁住,还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困在了那里?
他依然没有任何线索。
那条龙确实不像是星神,因为星神本质上是由众生信念聚合而成的、没有自我意志的集合体,而那条龙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而古老的气息。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如果贸然靠近那条龙,会发生什么。
所以这一次去见巫女,或许不仅仅是系统要他去帮她,也可以帮他弄清楚那条龙与这个世界之间的纠葛,从而找到一个相对妥善地处理与这个世界关系的方式?
沈叙想了想。
嗯。
去吧!
去吧!
早点解决,早点回家。
……
翌日。
沈叙沿着一条山路徒步而行,脚下是一条不算陡峭的石板路,蜿蜒向上,两侧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和野花。
周围三三两两地走着一些游客,有的穿着轻便的运动服,有的拿着相机,有的则带着贡品和香烛,一看就是来祈福还愿的。
一个拿着水壶的中年妇女走在沈叙前方几步远的位置,正和同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听说这里的巫女特别灵,尤其是看姻缘和家宅,特别准。”
“真的假的?那咱们一会儿也去拜拜。”
“肯定的呀,来都来了嘛。就算不灵也不亏什么,反正风景是真好。”
沈叙走在她们身后,听着那些闲聊,没有插话,只是加快了步子。
大约走了三百多米,山路变得平缓起来,视野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块较为平整的开阔地,铺着青石板,面积不小,能容纳数百人。
几棵老树错落地立在其间,枝叶浓密,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一片片浓淡不一的树荫。
地面上的石头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显然是经过了常年累月的踩踏。
三座建筑呈品字形分布。
左侧是一座矮檐的寺庙,门匾上写着“翠屏寺”,灰瓦红墙,看起来颇有年头。
右侧是一座道观,规模稍大一些,门匾上写着“清虚观”,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已经风化得有些模糊。
正前方则是一座带有明显巫祝风格的神龛,门匾上写着“灵渊祠”三个字,门楣上垂着几道彩色的布幡,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三座建筑之间,有一口圆形的古井,井口由整块青石凿成,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看起来也很有年头了。
游客不少。
有人在寺庙门前烧香,有人在道观门口排队抽签,也有不少人聚在那座神龛前低声祈祷着,将一些写有心愿的纸条系在旁边的树枝上。
“这里似乎与一座普通的旅游景区并无太大区别?”
沈叙在那口古井旁边站了一会儿,扫了一圈人群。
他的目光最终落向了那座名为“灵渊祠”的神龛大门。
系统那股冥冥中的牵引正指向那个方向。
他迈开步伐穿过人群,走向灵渊祠的大门。
门前有两级石阶,门槛不高,走进去,迎面是一间不大的厅堂。
正中摆着一尊造型古朴的神像,看不清脸,因为被一层层暗红色的帷幔遮盖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厅堂两侧摆着几排木凳,供人休息等候。
再往深处走,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信众止步”四个字。
沈叙刚走到那扇木门前,旁边角落里一个正在打盹的老婆子便睁开了眼。
她约莫七十来岁,穿着深灰布衣,手里握着一把干枯的草绳,看到沈叙正准备往里面走,便从蒲团上站起来,招了招手:“这位先生,里面是不让进的。”
她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见惯了人来的从容,“你是来祈福的?如果是的话,在外面烧炷香就行,心诚则灵。我们这边的巫女平时不见外客。”
沈叙停下脚步,也不着急,在木门前站定,对那老婆子客气地点了点头:“您看人不错,我的确是来见她的。”
老婆子打量了他一番。
一个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的年轻人,看起来确实像附近城市里那种普通的上班族。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爱莫能助的笑意:“这位先生,不是我不帮您,实在是我们这边巫女平日里不见客的。”
“您要是想求签问卦,在前面那间大殿请一枚符纸也是一样的。”
周围几个正在排队等着上香的游客也听到了这边的对话,有人低声说道:“那位巫女确实是不见人的,我从小就听家里人说,只有那种真正有缘分的人才能见到她。咱们这种普通人,到门口拜拜就行了。”
另一个游客也插嘴道:“是啊,这位小伙子,别在白费劲了。”
沈叙没有因为这些劝说而露出失望或不悦的表情。
他想了想,然后说:“那麻烦您帮我递一个字进去吧。”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大小的便签,又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然后将那张纸对折好,递给老婆子,“您把这个字给她看一眼,如果她愿意就愿意,如果她不愿意,我转身就走。”
老婆子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张对折的纸条,嘴里嘀咕了一声:“那好吧,我进去问问,你等着。”
她推开那扇木门,走了进去。
神龛的背后别有洞天,跨过那扇木门,是一条两侧栽满花草的小径,碎石铺地蜿蜒向前,沿途有疏疏落落的竹丛和假山,一弯浅浅的溪水从景观石间流过,水声淙淙,像是一片被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巫女跪坐在一座小亭子中。
她穿着一身宽大的红金两色巫女服,衣摆铺展在木地板上,纹丝不动。
墨色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束,露出白皙的后颈。
她不看人,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静听着水声与风声,又像是在融入了整座庭院的气息之中。
“小姐。”老婆子走到亭边低声唤道,弯着腰,将那张对折的纸递了过去,“前面有一位先生,说想见您。我本来说了不让进的,但他让我把这个字转交给您。”
亭中的人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片刻,一只肤色偏白、手指纤长的手伸出来,缓缓接过那张对折的纸,打开来,似乎是拿在手中看了一会儿。
那张便签上只写了一个字:龙。
而那个“龙”字的旁边,布满了几道黑色的细线,交叉着将那个字整个圈了起来,像是一个被关在笼中的囚徒,又像是一道被绘在纸上的封印。
那只安静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那片刻的停顿极其短暂,几乎不被人察觉。
老婆子低着头没有看到,但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有移开。
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一种没有疑问的笃定:“……那人在哪里?”
老婆子愣了一下,这是她头一回见到这位年轻的主子对人表现出这种主动。
她连忙回答:“还在前面厅堂里等着,我没有让他进来……”
“请他进来。”巫女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要比方才急切一些,“快去请。”
老婆子满心惊讶,话都说不利索了:“是、是,我去请。”
她转身快步往回走去,一路上都在心里犯嘀咕,怎么今天巫女一看到那张纸就变了脸色呢?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老婆子从门内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张已经重新叠好的便签,她看着沈叙的目光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惊讶:“这位先生,请进。”
周围那几个正在排队的游客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个穿衬衫打领带的年轻人,居然真的能进?
刚才那个提醒沈叙“别白费劲”的游客张了张嘴,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这人什么来头?看起来就是个上班族……怎么巫女愿意见他?”
沈叙没有理会身后那些灼人的目光,他对着老婆子微微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那扇木门。
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合上了,将这座山间的喧嚣与外界的猜测一并隔绝在了身后,他沿着那条碎石小径走着,两侧的花草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色。
前方,那座亭子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一道穿着红金色巫女服的身影静静地跪坐在亭中,正抬眼望向他的方向。
那双在檐下阴影中的眼睛,泛着一种淡金色的光。
“您来了。”
“来了。”
“……”
沈叙在亭子中对坐。
面前那个穿着红金色巫女服的女子,给他的第一感觉不是美,而是一种奇怪的轻盈感。
她跪坐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一只可以随时被风吹走的风筝。
但等她站起身时,很快就能发现那种轻盈的印象是一种错觉,她的身量并不小,反而相当饱满。
穿的那身宽大的巫女服更是在她曲线明显的身躯上勾勒出了一种张力十足的轮廓。
沈叙礼貌地开口:“我叫沈叙。”
巫女微微颔首,声音低而缓:“我叫鸾归。”
沈叙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我是来帮你的。”
鸾归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中流动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试探:“您还不知道我需要帮什么,怎么就说是来帮我的?”
“冥冥之中的指引。”沈叙说得坦然,“我说不好那种感觉,但我的方向感向来很准,有人需要帮助,我就来了。”
鸾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冥冥之中的指引”到底是什么意思,而是话锋一转,问了她真正在意的问题:“那您为什么要写那一个龙字?而且还在旁边画了那么多道道?”
沈叙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放在矮几上的那张便签纸,上面那个端端正正的“龙”字,周围画满了一道又一道的黑色细线,看起来像一个被关在笼中的囚徒,又像一道被绘在纸上的封印。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些黑线:“关键不在龙字上,在于周围的这些封印,我想您应该能看得出来。”
鸾归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那一笔笔的黑色线条像是烙在她的眼睛里,让她眼底的淡金色微微暗了几分。
又沉默了一瞬,她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一些:“我确实能看出来一些……但我希望由您亲口告诉我,这些线条意味着什么。”
沈叙没有拒绝,直言道:“我见过一条龙。”
“它被锁在一个很深的地方,锁得很沉,上下左右都是铁链,身上穿了很多窟窿,勉强还活着,但活得不算好。”
鸾归的身体震了一下,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骤然放大。
随后,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扑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从跪坐的姿态向前倾倒,双手撑在矮几上,那身宽大的巫女服因为她这个动作被拉扯得微微松散,领口滑开了些许,露出底下锁骨的一段弧线。
她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声音也比之前更快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您在哪里看到它的?请您告诉我,具体在哪里?”
沈叙的目光极快地偏移了一下,望着亭外的天空,平静地抬起手:“你先冷静一下。”
鸾归似乎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的动作幅度有多大,她依然撑着矮几,身体前倾,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是在哪里看见那条龙的?我……我很好奇!”
“天上。”沈叙指了指头顶的方向,“从那个地方过去,有一道很深的通道,通道的底部锁着它。”
鸾归愣了一下:“天上?”
她仰起头,望向亭子外的天空,目光中带着一种茫然的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们一直以为它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者在某座山的下面,某条河的深处……没想到居然在天上。”
她又低下头,在亭中重新跪坐好,衣领也在她动作之间被她自己重新拉拢了。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带着一股试探:“您的实力……强大到能够上天?”
沈叙没有谦虚:“不算弱。”
鸾归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那您能不能带我去看一看?”
沈叙看了一眼她的气息,摇了摇头:“不行。你的实力太弱了。那条通道有一层屏障,我能够穿过去,但你不行。那层屏障会将穿过它的物体强行剥离成碎片,就算有我在旁边护着你,那层剥离感也会瞬间杀死你。”
他说得平静。
鸾归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垂下目光,指尖轻轻搭在矮几的边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依然带着那股不放弃的劲头:“那您现在要回那个地方做些什么吗?”
沈叙看着她那副倔强又期待的模样,他换了个话题:“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现在需要我帮的忙,具体是什么。”
鸾归正了正神色:“我想要解救那条龙。”
沈叙微微挑眉:“为什么?”
鸾归的声线平稳,说出了一个让沈叙微微眯起眼睛的答案:“因为它是我们世界的守护神。”
沈叙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问:“我们世界的守护神是什么意思?”
鸾归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摆,重新坐正,像是要把这个答案说得很正式:“您写下的那条龙,应该是我们古玄界最古老的神明。”
“传说它一直都在,从世界初开时就在,承担着净化死者执念的职责。”
沈叙微微点头:“然后呢?”
“然后在很久很久以前,可能是一千年前,也可能是更早,那条龙突然消失了。”
鸾归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不见了。从那天起,这个世界死者的执念就再也无法被正常净化,它们开始在这片天地间不断累积,让越来越多的人变得不正常、残缺、混乱。”
她抬起头看向沈叙,眼中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恳切的光芒:“我们一直在暗中寻找它。有很多代巫女都试过用不同的方式寻找,祈福、通灵、梦境占卜……”
“我们确定它还活着,还存在于某个地方。但我们找遍了整个世界,都没有找到。直到今天,您带来了这个字。”
她的目光移向那张便签纸,“您说,您见过它。”
沈叙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了,他才慢慢开口:“如果它真的是你们的守护神,那它怎么会被锁住呢?”
鸾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有可能是被什么东西锁住的,也有可能是它自己选择被锁住的。我没有能力去看,所以才需要您的帮助。”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既平又诚,不像是藏着什么别的意思。
沈叙垂着眼帘,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她的话。
守护神,净化执念,突然消失,被锁在井中?
这条龙的故事,与他已有的线索之间有着一种微妙的吻合。
他想起了那一口锁龙井,高维空间与这个世界之间,孤零零地悬浮着一口井。
井底深处,锁着一条五爪金龙。
如果它真的是这个世界的守护神,是负责净化死者执念的存在,那它的失踪确实会导致执念累积,让这个世界越来越多的人变不正常。
但问题在于一个世界的守护神为什么会离开自己的世界?又为什么会被锁在高维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夹层处?
是谁把它锁在那里的?是它自己甘愿被困,还是被什么更强的力量强行镇压?
他没有当场把这些思考全部讲出来,只是缓缓地站起身来:“我明白了。”
“具体的,我先去那个地方看一圈再说。”
鸾归见状也连忙站起来,但她跪坐得有些久了,双腿已经发麻,身体刚站起来一半便一个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正好撞进了沈叙的怀里。
那身宽大的巫女服在她跌撞的动作间衣襟散开了大片,肩膀和锁骨都露了出来,晃晃一片。
空气安静了半秒。
沈叙眼疾手快地用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帮她稳住了身体,然后偏过头去:“站好了?”
鸾归的脸颊染上一抹浅红,连忙将衣襟拢好,低声说了一句:“抱歉,我腿麻了。”
沈叙没接这个话茬,正准备告辞,她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您稍等一下。我有一样东西要给您。”
她说这话时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客气。
沈叙停下脚步,看着她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眼睛:“什么东西?”
鸾归没有解释,只是走上前,轻轻地拉起他的一只手,带着他绕过那座小亭子,穿过一片被矮竹和假山包围的小径,来到了庭院深处一处更为静谧的院落中。
这座院子比前面的庭院要小一些,但氛围截然不同,没有花草树木的装饰,地面铺着深色的青石板,四周环绕着一圈刻满符文的石柱。
院子正中央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整个空间透出一种沉静而古老的神性气息,仿佛这里曾经举行过无数虔诚的仪式,空气中沉淀着厚重的信仰感。
鸾归带着沈叙走到石台前,然后她转过身,站在他面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双手,轻轻托起沈叙的右手。
她将他的食指尖引向自己的眉心正中的位置,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呼吸开始变得缓慢而悠长,像是在集中精神做着某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事,又像是在以自身的全部精神进行一次沉静而郑重的交付。
沈叙的指尖在她额头上触碰到了一点温热。
他原本不认为这个动作会带来什么特殊效果,因为这种感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次平常的触碰。
但下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猛然涌入了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像是一扇一直被紧锁着的门被猛地推开。
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道新的光影,像是一缕从未见过的颜色,一条从未触及的维度通道,向他的神识展开了。
【恭喜您获得天赋:神启之瞳(洪荒)】
【神启之瞳(洪荒):您获得了沟通神明与观察神明本源的视觉能力,能够直接看到高维存在、信仰集结体以及世界底层规则中更细微的流动与脉络。此天赋来自神性传承,不仅能让您与神明对话,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神明之间的关联与秩序。】
沈叙站在那里,足足沉默了数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面前那个已经微微有些摇晃的女子,然后看到了她的眼睛。
原本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此刻已经失去了光彩,变成了一种灰暗的、暗沉的颜色,就像是一盏被熄灭的灯,表面暗淡得没有一丝光亮。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眼角微微有些泛红。
“你……”沈叙的声音顿住了,“你把你的眼睛给了我?”
鸾归轻轻点了点头:“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她的声音轻柔而郑重,“我们每一代巫女都继承了这双眼睛,代代相传,为了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找到那条龙。”
“我等的就是您,您来了,这就足够了。”
沈叙看着那双已经看不见东西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鸾归已经转过身,朝着院外走去,然后“啪”的一下,整个人撞在了院门口那棵老树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蹲下来捂着头,发出了一声小小的闷哼。
“嗐!”
沈叙站在原地,那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笑。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她跟前,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来,我带你回去。”
鸾归被他一拽,借着力慢慢站了起来,另一只手还捂在额头上,小声说了句:“谢谢。”
沈叙没有放开她的手腕,扶着她慢慢地穿过那条小径,走回亭子旁,让她重新在榻上坐好。
他松开手,然后看着她那双依然紧闭的眼睛,语气认真:“等我用完了,把它还给你。”
鸾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摇了摇头:“不用不用的,您留着就好。”
沈叙已经转过身,走出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回头看向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女人,我说了还给你就还给你,我给你的东西,你不能拒绝。”
好一个,霸道总裁爱上我。
鸾归坐在亭子里,明明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好像看到了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好嘛!”
沈叙走出那座庭院时,睁开那双继承了巫女传承的眼睛,淡金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中缓缓流转。
他看向那座神龛的方向,目光穿透了层层的砖墙和帷幔,看到了那尊端坐在大殿中央、被暗红色帷幔遮住了面孔的神像。
那尊神像在他新的视野中不再是泥塑木雕。
它正散发着一层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淡金色光芒,静静地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
……
沈叙沿着那条他同样走过一次的山路,最终回到了湖边。
他认得这片水,绕了半圈,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旁停下脚步。
他脱下鞋,卷起裤腿,赤脚踩入浅水区,湖水清凉,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
他没有停,继续朝深处走,直到湖水淹到他胸口的高度。
脚下一空,他整个人沉了下去,湖面翻起一阵轻微的涟漪之后便恢复了平静。
他潜入湖底,沉沉地向下游去。
水的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墨蓝,最终变成一片近乎黑色的寂静。
他继续坠落,直到脚尖触碰到一片光滑而坚硬的平面。
那是屏障,高维与这个世界之间的那层隔膜。
他踩在上面,像踩在一面巨大的、安静的水晶地板上。
他停了一下,躬身,然后他稍稍用力,脚下一沉,整个人如同穿过一层致密的水膜,从一侧穿到了另一侧。
他翻身,稳稳地站在了屏障的另一侧,就像站在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后面。
周围的空间瞬间改变了,湖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高维虚空。
他抬起头,顺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望过去,自己依旧在锁龙井深处。
然后沈叙抬头朝着头顶看去。
这一次,他看到的景象与之前截然不同。
在他的新视野中,那条五爪金龙不再只是一条被锁链缠绕的巨龙,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由三层交织的能量构成。
最外层是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地从周围的虚空中被汲取过来,形成一层流动的保护膜。
中间层是灵性,比天地灵气更加细腻,如同脉络一般穿行在龙的身躯内部,构成了一副复杂的能量循环系统。
而最内层,也是让沈叙真正停下目光的,是一团庞大的、稳定如深渊的本我。
那不是他之前收容的小虫体内那种混乱的、杂糅的、充满了各种畸形欲念的本我,而是极其凝练、极其纯粹,如同一颗烧炼了无数年的内核。
那感觉就像是一块烧了千年的煤,不再是火焰,却拥有比火焰更持久、更深沉的热度。
沈叙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她没说谎。”
这确实就是那个古玄界的神。
所谓的“神”,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就是古玄界这个世界的本我,是那个世界为了维持自身运转而凝聚出来的一种核心意志。
那个世界的灵性和天地灵气比例曾经是完美的,但这种完美本身需要一个调节机制来维持,一个净化的出口,一个消化执念的系统。
而那条龙,就是这个系统的中枢。
就像是火焰燃烧产生的废气需要被排出,一潭水需要有一个出水口才能保持流动,如果不排出去,那些执念便会慢慢积蓄,发馊、变质、腐烂,然后沿着能够侵入的一切缝隙,渗入每一个新生的生命之中。
沈叙想到了自己穿越前,有过一种不算是完美的生态缸。
里面有水、有植物、有微生物,只要维持好各个部分的平衡,这个小生态系统就可以自己运转很久,不需要外界干预。
而那条龙就是那个生态缸里的循环系统。
像是缸里那台小水泵,让水流动起来,让养分循环起来,让整个生态系统保持活跃。
现在水泵被拿走了,缸里的水就慢慢停下了,植物会腐烂,微生物会死亡,整个生态缸会一点一点地崩溃,最终变成一缸臭水。
而那条龙也不会自己离开它的生态缸,就像一条生在海里的鱼,没有任何理由会主动从海里跳出来,跑到岸上晒干。
一个世界的本我是不会离开那个世界的,因为它诞生于那个世界,依托那个世界而存在,这就是它的整个生命,整个意义所在。
除非它被某种外力强行拽离了那个世界。
沈叙看着那条被无数锁链穿过躯体、缠绕四肢、钉在井底的金龙,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很久。
然后眉头微微皱起了一点点。
“到底是谁这么缺德,把一条海鱼从海里捞出来,然后挂在天上,让它看着自己的海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干涸?”
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这是故意做的。”
这条龙被从古玄界抽离,被关在这口井中,锁链固定得如此之紧,符文刻得如此之密,显然不是一种自然发生的事件,而是经精心设计过的。
而且从布局来看,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
这口锁龙井的存在,说明某个存在或者某些存在拥有远超这个世界的力量,它不仅能够强行将古玄界的中枢抽离,还有足够的力量将其封印在这口井中。
但最让沈叙皱眉的是另一件事,既然能够将一条世界之本我抽离并封印,那它同样有能力直接杀死这条龙。
让这龙彻底消失,灰飞烟灭,一了百了,从此古玄界再没有任何恢复的可能。
但对方没有这么做。
偏偏留着这龙活着,留下一条微弱的命,让它勉强维持着一丝气息,让它存在于一个离自己家如此之近却又无法回家、无法发挥作用、无法消散、无法解脱的位置。
“呵呵,无能的丈夫?这多少侮辱人了。”
仅仅从实用的角度出发,这种情况并不合理。
留着一个没有用处的囚徒,而且还维持着它不死,这本身就消耗着维持封印的力量。
除非留着这条龙,让它的存在本身产生更多的痛苦,更多的意义,这是惩罚。
这是专程设置的一种刑罚,一种极其冷酷、极其持久的刑罚。
将古玄界的灵魂抽取出来,绑在它的世界面前,让它在永恒的清醒中,看着自己的世界被慢慢侵蚀、腐烂、崩溃,看着自己诞生于其中的生灵变得越来越扭曲、疯狂,看着自己本应守护的一切在它眼前一点一点地走向灭亡。
只要它还有意识,只要它还能感知,这种痛苦就永远不会停止。
这才是真正的残忍之处。
沈叙看到这里,低声说出了两个字:“好凶。”
他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这手段是真凶,真是缺德到冒烟。”
他又望了那条龙一眼,在灰暗的井底深处,那条龙依然一动不动,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囚禁的状态。
但沈叙现在能看透它的内部,在那条龙的身体深处,在那层厚重的本我核心最表皮的位置,有极其微弱、极其缓慢的波动,像是在心跳与心跳之间的间隙里,还残留着某种没有死灭的渴望。
它依然在尝试着,试图慢慢地积蓄力量,试图重新与那个被剥离的世界建立联系,试图找到一个回家的机会。
虽然那些锁链、那些符文、那些封印在它身上留下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消耗着它的生命力,但它依然没有放弃。
沈叙站在井边,看了很久,终于缓缓收回目光:“行了,情况差不多搞清楚了。”
“具体怎么帮它,还得再琢磨琢磨。”他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重新穿过那面镜子般的屏障,消失在灰蒙蒙的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