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三年过去了,沈叙在这三年里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栋别墅。
他每天的生活轨迹简单而规律,起床、研究、吃饭、研究、偶尔和龙千语说几句话、然后继续研究。
三年如一日的重复,稳定的让人震撼。
但他做的事情,却绝不简单。
三年时间,他对古玄界的解析进度已经推进到了99.99%。
只差最后那0.01%,就能将这一整个世界彻底拆解清楚。
他现在对古玄界的了解程度,已经达到了一个连古玄界自身意志都未必能企及的高度。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天地灵气如何流动,知道灵性在每一寸土壤中的分布,知道那些深埋于地下的古老脉络从何而来、向何而去,知道这个世界的“脉动”以什么样的频率起落。
他也知道,这个世界虽然在缓慢恢复,但它已经被损伤了太久太多,想要完全回到最初的健康状态,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除了沈叙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在三年之内做到这种程度。
哪怕是古玄界的神明本身也不一定能做到,因为神明就在世界之中,就像鱼在水中,鱼感受不到水的全部,但沈叙站在水之外去看,才能把整片水域的轮廓都看进眼底。
在这三年里,鸾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到别墅拜访龙千语。
她来的次数多了,渐渐也就不再像最初那样紧张和拘束了。
龙千语待她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温和,不带一丝神明的架子,也从不因自己是古玄界意志的凝聚而高高在上。
鸾归逐渐明白了,这位神明,从来就不把自己当成什么高高在上的存在。她是由无数的人心所凝聚出来的,她承载着人的信念和无边的执念,映照着那些已经死去之人的愿望。
她既是神,也是人。
是众生的人,是所有人执念的总和。
后来她再来的时候,不再只是单纯地朝拜,她会和龙千语一起坐在沙发上,聊一些生活中的琐碎琐事。
龙千语也会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轻声给出一些回应。
那种关系与其说是信徒与神明,不如说更像一对隔着漫长岁月才终于相认的旧友。
某个平静的午后,别墅一楼,龙千语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播放的是一个本地频道的人文纪录片,讲述古玄界这些年来的变化。
灾难减少了,城市重建了,人们开始有了更多的笑容。
她看得专注而认真,目光中带着一种平静的光,似乎在从那些画面中确认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千语,上来一趟。”沈叙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了过来。
龙千语微微一怔,随即关掉了电视电源,站起身朝着楼梯走去。
她走上二楼,推开沈叙房间的门。
他站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进来,他微微侧过头,看到龙千语站在门口,他轻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我需要彻底地确认一下,我解析出来的这个世界和你本体所感受到的一切完全一致,百分之百一致。”
龙千语安静地点了点头:“好的。”
沈叙看着她,语气平静:“会有点冒犯,接下来的检查可能会略有不适,但我需要完整地站到你的角度,以你的视角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确定没有遗漏。”
龙千语轻轻应道:“大人请便。我没有问题,能坚持得住。”
沈叙走到她面前,抬起右手,伸出食指点在她的眉尖。
他的灵性像是一缕无声的水流一样从指尖涌入她的眉心:“会有一点酸胀。”
他说着,将自己的意识缓缓地融入了龙千语的身躯之中。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温润的晶体包裹住了。
然后整个世界开了。
一千个方向,一万个方向,十万个方向。
他站在一个高到无法想象的高度,整个古玄界在视线的每一处同时展开。
他同时看到了每一座城市,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森林。
他同时看到了北方的雪原和南方的花海。
他看到了正在街边笑着交谈的人们,看到了正在田野中弯腰耕作的农民,看到了正在学校里朗读课本的孩童。
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时刻涌进了他的感知中。
这种感觉与他以往的任何经验都不同。
就像是在玩游戏时开了上帝视角,整个地图全部点亮了。
他能够同时听到数千万人的声音,在这片大地上交织汇成一条巨大的生命之河。
他快速以神识扫过整个世界,确认了他所解析的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
然后他轻轻收回意识,从龙千语的体内退了出来。
龙千语站在原地,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没有任何抱怨之色。
沈叙看着她,伸手轻轻替她拂去了额角的汗珠,触感是冰凉的。
“你的身体还是凉的。”沈叙说。
龙千语轻轻点头:“我只是一具化身,并非真正的血肉之躯。”
沈叙没有再多问。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望着这片他花了三年时间才完全看透的世界:“终于是明白了。百分之百。”
他轻声说道,带着一种终于落定般的释然。
他转过头看向龙千语,语气温和:“辛苦你了。”
龙千语微微摇头:“不辛苦。能为大人做一点事,是我的荣幸。”
沈叙点了点头:“接下来,我这边需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龙千语微微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
“你需要变强。”沈叙直说,“你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同时支撑三个世界的净化循环。你至少要能扛住古玄界本身的力量,并且还有余力去照顾另外两个世界。我会去高维空间,狩猎一些星神回来喂给你。”
龙千语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大人……您真的为了我,要去猎杀星神?”
沈叙说:“不全是为你,也是为了那三个世界。你变强了,才有余力去帮另外两个世界恢复屏障,彻底隔绝星神的干扰。这件事,只能由你来。我不能替代你去做。”
龙千语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沈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了望远方:“那你就先在家里安心修炼,等我回来。”
龙千语站在他身后,轻轻躬身:“大人此去辛苦了。”
“不辛苦。”沈叙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等我回来。”
他说完转身,一步踏出窗外,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际线的尽头。
……
沈叙重新出现在了高维空间。
这一次他的目的很明确。
“狩猎星神。”
而单纯地扛着那些庞大的星神残骸回去投喂龙千语,效率太低了。
一头星神动辄如山如岳,搬运起来费时费力,哪怕是他,也不可能一趟一趟地来回搬运。
所以他打算换个方式,先将星神击杀,然后在现场进行压缩和提纯。
把一整头星神的精华凝缩成一颗适当大小的能量结晶体,带回去喂养龙千语。这样既省去了搬运的麻烦,也能让龙千语更高效地吸收。
他现在终于理解秦疏影当初为什么要追着星神砍了。
当你发现这种庞然大物其实就是一团高浓度的执念聚合物时,你就不再有那种敬而远之的感觉了,它们变成了一种资源。
就像你看到一片金矿会满心欢喜,而不会觉得那片山有什么神圣之处。
沈叙在虚空中穿行,很快就发现了一头落单的星神。
它的形态有点像一棵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枯树,无数条干枯的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条都在散发着一种阴冷的气息。
沈叙在它面前停了下来,打量了一下这棵“树”的规模。
大约有六百多公里高,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适合作为第一个目标。
沈叙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了那棵枯树的顶端,然后抬起右拳,一拳落下。
而那画面极其荒诞。
他小小的身躯站在那棵巨大的枯树顶端,挥出的拳头像是蚂蚁在大象身上轻轻蹬了一下腿。
然而那一拳落下,整棵枯树从中间猛地开裂,发出一声如同闷雷般的轰鸣。
无数裂纹从那一点出发,迅速蔓延到整棵树的每一条枝干、每一个角落,然后整棵枯树开始从内向外崩塌,一寸一寸地碎裂成粉末。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那些碎裂的粉末在虚空中漂浮着,像一层灰色的雾。
沈叙抬起手,掌心发出一股温和的吸力,将那些粉末全部汇聚过来,在他掌中缓缓压缩,形成了一颗拳头大小、表面泛着暗灰色光泽的晶体。
透过那层晶体,能看到其中仿佛有一个微缩的宇宙,有星光在流转,有暗云在翻涌,像是一枚凝固了某种庞大能量的琥珀。
“效率可以的。”
沈叙掂了掂那颗晶体的重量,满意地收了起来。
一头。
继续。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叙在高维空间中不断穿行,搜寻着那些游荡的星神。
有的星神体型庞大到几乎像一座漂浮的大陆,有的则只有一座城市大小,有的安静沉默,有的凶暴异常。
但无论哪一种,在面对他的时候都没能撑过第二招。
他像是一颗行走的陨石,每遇到一头星神就将其轰碎、压缩、结晶、收容。
一头、两头、三头……他在这片无尽的灰色中反复重复着这个过程,没有任何失误,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这种狩猎,说不上愉悦,但也谈不上有什么压力。
一切都按着他预期的那样平静地推进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高维空间里奔忙了多久,这里没有日夜,没有时间刻度。他只知道自己储物空间中的晶体已经堆起了一小堆。狩猎的缺口也填上了大半,再攒一些应该就够龙千语吃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就在他刚从一头巨大的星神残骸上提炼完一颗晶体,准备继续寻找下一头时,他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目光。
那种目光,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在隔着极远的距离打量着他,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顺着那股目光的来向望去,看到了一个正在某种仪器上闪烁的信号源,然后他停在了原地,没有躲,没有绕路,也没有加速离开,他安静地悬停在虚空中,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三道身影便从远处浮现,朝着他这边飞了过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三道身影在距离沈叙大约四五丈远的地方停下,光晕模糊了他们的面容和服饰细节,只留下人的轮廓。
为首的那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轻松的热络:“朋友,一个人在这片地方忙活呢?看着你这一路动作,可真是不小啊。”
沈叙没有回答。
那人似乎并不在意,继续笑道:“怎么称呼?”
沈叙看着他们片刻:“你先说你们是谁。”
那人微微一怔,然后哈哈笑了起来:“倒是个谨慎的性子。好,那我先自报家门。”
他指着自己,“我是玄霄。”
又指向左手边,“这是我的同伴,玄冥。”
再指向右手边,“那是玄衡。我们是这片区域的巡察使,专门负责观测高维空间中的异常动向,维持秩序。”
沈叙点了点头:“嗯。”
玄霄等了片刻:“那你呢?朋友,怎么称呼?”
沈叙淡淡道:“沈叙。”
玄霄微微点头:“沈叙,好名字。你这看着也不像是第一次来高维了吧?看你方才收拾那头星神的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老手了。”
沈叙没有接话。
玄霄又说:“我们三个在这片区域待了挺久了,见到过的散仙也不算少,但像你这般身手利落的确实不多。”
“既然碰上了,也算缘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虽然不至于说多风光,但资源、情报、庇护、协同作战,这些倒也都不缺。总好过一个人在高维里头孤零零地漂着。”
沈叙看着他,语气平静:“没兴趣。”
他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玄霄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慢着。”
沈叙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他,他的目光平平静静的。
玄霄原本已经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在看到那个眼神时忽然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脊背微微一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警觉从尾椎处升起。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远远超出了他所能应付的范畴。
那是一种不需要任何威压,不需要任何言语的压制力,它就像深海的寂静一样安静地存在着。
玄霄咽了口唾沫,最终只是勉强笑了笑:“我是想说……你,路上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来找我们。”
沈叙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多谢。”
说完便转身朝着远处飞去,身形很快便消失在了灰蒙蒙的虚空深处。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玄霄才呼出了一口长气。
玄冥低声道:“你刚才怎么回事?看上去有点不对劲。”
玄霄沉默了好一阵:“你们难道没感觉到吗?那个人……远比我们想象的厉害。”
他顿了顿,“我见过那么多散仙,从来没有人给我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着一整片深不见底的大海,而我们是几艘小船。”
玄衡的声音透着几分不甘:“再厉害他也就是个散仙,咱们三兄弟联手,还怕拿不下他?”
玄霄看他一眼:“你确定?”
这句话之后,没有人再接话了。
倒不是服气,只是那股不服气与那个眼神相比,实在显得太过微不足道,就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拿这份不甘去支撑出真正的动手底气。
三人望着沈叙消失的方向,久久沉默着,最后,玄霄轻声开口:“走吧,回去把这事报上去,就说,看到了一个惹不起的人,方向不确定,目标不确定,能力深不可测。至于上面怎么判断,不关我们的事。”
随后玄霄、玄冥、玄衡三人穿过灰蒙蒙的高维虚空,一路向着同一个方向急速飞行。
他们在广袤无垠的混沌中穿行了很久,直到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如果单纯论尺寸的话,这个堡垒怕是有三五个星球拼在一起那么大。
它横亘在高维空间之中,像一座漂浮在无尽深海中的巨型大陆,又像一只沉睡在混沌中的远古巨兽。
它的表面高低起伏,覆盖着许多巨大的鳞片状结构,每一片都光滑而暗淡,像是经过了许多年风吹霜打的金属。
堡垒的边缘延伸出无数不规则的突起,如同某种生物的肋骨或棘刺,在高维空间微弱的流动中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但在整个高维空间之中,这个庞然大物又显得极其渺小。
就像是大海中一块不起眼的礁石,虽然对于蚂蚁来说大到无边无际,但放在整片海洋的尺度中,又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这个堡垒的名字叫做“归墟”。
它是高维空间中一个极为罕见的存在的遗产,早年有一位至强者在这片虚空中斩杀了一头极其恐怖的星神。那头星神大到什么程度?大到它死后飘在原地,无数人看见后都以为那是一块天然的大陆。
而那位至强者斩杀了它之后,并没有将它的尸体遗弃,而是占据了这具残骸,将其改造成了一座功能完备、可供修炼者栖息的巨型堡垒。
星神的躯体极其坚韧,不容易损坏,而且天然拥有着阻隔精神污染的结界。
归墟就这样诞生了。
三人穿过堡垒的外围屏障,进入内部,沿着一条宽阔的通道向前飞行,最终落在了堡垒内部的一座广场上。
一进入归墟内部,他们同时感觉到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像是有人从他们肩上摘走了一块沉重的铅板。
玄衡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还是归墟好啊。在外面跑了大半天,头都开始发胀了。”
玄冥也点了点头:“这片地方虽然大,但总待在外面也不太行。高维空间里的执念痕迹太多了,到处都是那种乱七八糟的灵力残渣,待久了脑子发昏。真不知道那些常年在外漂着的人是怎么撑住的。”
玄霄说道:“高维空间里到处都充斥着星神溃散后残留下来的执念碎片,它们像无色无味的毒雾一样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
“你修为高一点,能扛得住一时,但扛不住一世。每在外面待一阵子,就得回到这种有星神躯壳庇护的地方休整,把沾染上的那些杂质慢慢排出去。否则,被那些执念侵入久了,一个人就慢慢变得不像自己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严重的,有可能直接星神化。彻底失去自我意识,变成一具被无数执念操控的行尸走肉,人畜不分,六亲不认,最后成为一头新的星神。那可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玄冥轻轻抖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
玄衡在广场边的一根石柱上坐下:“所以我才说,还是归墟好。星神躯壳天然就能阻隔那些执念碎片,哪怕是死了的星神、只剩下这副骨架,它的外壳依然能挡住外头的污染。躲在这里面,至少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玄霄忽道:“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一位沈叙,平时躲在哪儿?”
玄冥和玄衡都安静了一瞬,玄冥缓缓开口:“他看起来也像是常年在外跑的人。从他收拾那头星神的手法来看,熟练得很,肯定不是头一回了。按理说,像他这样的散仙,应该也会有一处落脚点。”
“不然他杀了那么多星神,残骸上带着的执念碎片早就把他淹没了。他总得有地方去排解那些污染。”
玄衡接话:“说不定他也有类似的堡垒,或者他有自己的世界。毕竟有些散仙在自己所在的世界里就有极深的根基,不一定要像我们一样依赖归墟。”
玄冥摇头:“如果他真的有自己的世界,那他大可不必在这里杀星神。”
“世界内部的灵气是循环的,他最多能抽出一小部分来补充,并不一定需要这样大量地狩猎。”
玄霄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了,他根本不需要躲。”
其他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玄霄的声音带着一种凝重:“那些执念碎片对他的影响可能极小,小到根本不构成威胁。他对那些污染完全不在意,也没有任何不适感。”
玄冥皱眉道:“你说得轻巧,怎么可能有这种人?”
玄霄道:“我也希望没有。但那个人的眼神,你们也看到了,他看我们的时候,你们谁感觉到了压力?”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玄衡低声道:“他看我们的时候,确实没有那种戒备。”
这个判断让三人都沉默了,谁也不愿意率先承认那个人可怕到了这种地步。
过了许久,玄冥的声音很干涩:“先别管了,把事情报上去吧。上面的人怎么判断,是他们的事。我们记下那个叫沈叙的频率了没有?”
玄霄道:“已经记下了。他走得快,但频率我还记得。”
他抬手在自己额前点了一下,一道信息流转过,化为一道完整的记录,然后他将这道记录通过体内的通讯结构传向堡垒深处,“报上去了。”
“接下来……只要我们不要再去招惹他就行。”
三人沉默着点了点头,将这件事放下,朝着归墟内部的生活区走去。
他们走了一小段路,来到归墟之内的一座城中。
这里的生活与外面高维空间的荒凉截然不同。
街道纵横,人流穿梭,有商铺,有酒肆,有酒楼,甚至还有数个用于集会的小型广场。
墙壁上镶嵌着一种淡蓝色的晶体,发出柔和的光芒,将整座地下城照得如同白昼。
三人走进一间常年光顾的酒楼,一进门便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那香气浓郁而温暖,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奇特的鲜甜,那是用星神材料烹饪出的独特风味。
“老位置。”玄霄对迎上来的伙计说了一声,便带着两人走到大堂靠里的一张桌前坐下。
不多时,几盘菜肴和一壶酒便被端了上来。那些菜肴颜色各异,有的鲜红,有的翠绿,有的泛着蓝紫色的光泽。
玄衡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放入口中,随即微微眯起了眼睛:“还是这里的菜好啊。”
玄冥也夹了一口,咀嚼着露出满足的表情:“这一顿下去,感觉体内的灵力都活跃了不少。”
玄霄抿了一口酒,轻声说:“这玩意儿贵啊,不能天天这么吃。”
玄衡又夹了一筷子:“先吃了再说,明日的烦恼明日再扛。”
高维空间中的修炼者大多以星神为食。
但直接食用星神材料极易被其中的执念污染,过程最为凶险。
所以只有那些极其强大的强者,绕开了星神体内蕴含的执念痕迹去切割材料,排出其中的杂质,只保留最精纯的能量精华。
过程极为复杂,不是一般人能够掌握的。
这些人,便被称为“厨师”。
在高维空间中,“厨师”是一个地位非凡的职业,一位优秀的厨师甚至比顶尖强者更受尊崇。
三人吃饱喝足后,玄衡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感觉又变强了一些。要是能天天这么吃就好了。”
玄冥说道:“那得先有贡献。归墟里的每一份食物,都对应着贡献。没有贡献,吃不到饭。”
“那就去看看有什么任务吧。”玄衡道。
三人出了酒楼,在街道中穿行了一阵,来到了一座巨大的高塔前。
高塔通体漆黑,直插归墟的穹顶,其高度极为惊人,有人测量过,从塔底到塔顶约有五百多公里。
整座高塔的外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如同光屏般的布告栏,每一个布告栏上都滚动着大量的文字和符号,如同星空般闪烁。
无数修炼者悬浮在塔身周围,如同蜂群一般,安静地浏览着那些任务信息,寻找适合自己的委托。
三人也飞了起来,悬浮在塔身中段的一个区域前,开始翻看那些任务。
那些任务内容庞杂,有采集类任务,有探索类任务,有护送类任务,也有击杀类任务。
三人一路扫过,目光最终停在了一个任务上。
“追杀令?这个贡献值不错啊。”
玄衡凑了过来:“多少贡献?”
玄霄说:“一千。完成之后,能够换我们三个人将近一个月的伙食,还能存一些。”
玄冥也凑了过来:“追杀令的目标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信息?”
高维空间中,人与人之间的视觉感知被极大的扭曲。
除非来自同一个世界,否则彼此之间无法看清对方的容貌,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带着光晕的轮廓。
在这种规则下,确定身份的唯一方式就是频率。
每一个穿越高维空间的修炼者,其灵魂和能量结构都会形成独一无二的频率,它与指纹类似,却更加精准。
只要记住了对方的频率,就可以通过各种仪器在高维空间中进行追踪。
玄霄低头看向那个追杀任务下方附带的频率信息,由一串极长的数字组成,一共有六十四位。
玄衡嘀咕道:“六十四位的频率……这人修为不低啊。”
玄冥问道:“目标现在在哪儿?仪器能覆盖到吗?”
玄霄将那个频率输入了随身的追踪仪器中,片刻后,仪器上面亮起了光点。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目标竟然就在归墟附近,就在这片区域的覆盖范围内。
玄衡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那还等什么?走吧,再晚点人跑了。”
玄霄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过去看看。做完这个,至少可以舒舒服服过一个月了。”
三人转身,朝着归墟出口的方向飞去,身影迅速消失在了通道的尽头。
……
沈叙遇见秦疏影的时候,正在追着一头体型颇为庞大的星神。
等他把那头星神压缩成一枚结晶收好,一转头,就看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望着他。
那身影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看不清面容和衣着细节,但那轮廓沈叙认得是秦疏影。
沈叙也没多想,原地收拾了一下,便朝着那边飞了过去。
不管怎么说也是认识的人,见到了总归得打个招呼。
他飞到离她大约一丈远的位置停下,语气放松:“又遇到了。你这是也在这附近猎星神?”
秦疏影微微点了点头:“嗯,刚好路过。”
沈叙看着她,感觉她的状态似乎比之前那次见面要沉一些。
虽然看不清脸色,但从她悬浮的姿态和气息的频率来看,她似乎比上一次紧绷了许多,像是背着什么东西在走一样。
沈叙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累。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秦疏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谢谢,但不必了。”
沈叙没有追问,他懂她话里那份客气的距离。毕竟两个人真正说上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她还无法信任他。
她的沉默背后背着的是一个世界,或者好几个世界的重量,不能因为一面之缘就放下防备。
沈叙理解,也没有多说什么。
正在这时,远处有三道身影急速朝着这个方向飞了过来。
他们飞得急切,像是锁定了什么目标一样笔直,正是玄霄、玄冥、玄衡三人。
他们的追踪仪器上显示的目标就在前方,他们激动地相视一眼,加快了速度。
那可是一千贡献点,够他们舒服一个月,然而当他们远远看清前方的景象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仪器指向的目标确实就在那里,但站在那里的人不止一个。
除了那个被追杀的女子之外,还有一个人。
沈叙。
三人顿时停在了原地。
玄衡压低声音:“他怎么也在?这要怎么搞?”
玄冥也低声道:“那个女的就是目标,但他们俩站得这么近,看起来好像是认识的。”
玄衡说:“那怎么办?我们是上前领人,还是撤?”
玄霄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带着两人飞了过去。
沈叙和秦疏影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
秦疏影没有动,但她的气息明显沉了一分,像是一把被握住的剑,随时可以出鞘。
沈叙则依旧站在原地,微微偏过头,看向那三道因为靠近而逐渐变得清晰的身影。
玄霄带着两人在沈叙和秦疏影面前停下,脸上尽量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沈道友,好巧啊,没想到这么快又碰上了。”
沈叙看着他没有说话。
玄霄又笑了笑,目光在秦疏影身上扫了一眼,语气带着一种客气的试探:“沈道友认识这位……?”
沈叙说:“算是认识。”
玄霄点了点头,像是在措辞:“那什么,沈道友,是这样的。这位姑娘在我们的名录上挂了号,算是一位……需要请回去协助调查的对象。”
“我们正好路过,就想把她带上路。”
“你看,要不这样。”
“你把她交给我们,也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忙。”
“日后你在这片区域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我们也绝不推辞。”
秦疏影没有动,但她身上的气息在那句“交给他们”说出来的一瞬间,明显又沉了几分。
沈叙没有任何犹豫,他的声音很平静地开口:“不可能。”
玄霄的笑容僵了一下:“沈道友,你这又是何必呢……”
沈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话我只说一遍。”
“你们要是想死,现在就可以动手。”
“要是不想死,早点走,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这句话落下去,可就太重了。
显然长时间呆在这高维,沈叙心情不算是亮堂的,平日子里相当礼貌的沈半仙,这个时候的这个小脾气上来了。
三人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
然后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带着一种按捺已久的不羁和自持。
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调动起了体内的力量,光晕从他们周身泛起,将他们包裹在一种越来越浓、越来越沉重的能量场中。
那姿态已经非常明确了。
既然你非要护着她,那就只能打了。
秦疏影站在沈叙身后,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