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手刚按上那点红光，桥下就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苏清寒的声音从下方砸了上来。
他身子一偏，翻过战舰外沿，顺着断开的钢梁往下看。桥墩旁边那片水雾里，苏清寒半跪在混凝土斜坡上，银发被热风吹得贴在脸侧，锁骨下那枚金色猫头鹰印记亮得刺眼，连她领口都被烫出一道焦痕。
她右手撑地，左手死死按着胸口，指缝里往外渗出细细的金线。那不是血，倒更像被人从骨缝里拽出来的光。她脚边一圈碎石在抖，桥面上滚下来的尘土碰到那道金线，立刻被烧成黑灰。
林渊没急着下去，先抬头扫了一眼第三舰。
舰桥里的统帅正忙着稳船，第二舰又歪在跨海桥上空，谁都顾不上桥下这点动静。林渊心里一转，手里的羽扇斜斜一压，借着金人残存的皇道威压把周围那层圣光压低半截。
“原来藏在桥墩底下。”他低声骂了一句，“你们神殿的人，找地方倒是会挑。”
苏清寒没抬头，喉间挤出一句。
“少废话，拉开。”
她声音很稳，稳得过分。可她右手撑着地，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顶起来，掌心已经被碎石磨破，混着黑灰，糊了一层。她胸口那枚猫头鹰印记还在往外鼓，金线沿着锁骨往下钻，连呼吸都带着卡顿。
林渊看得分明。
这不是单纯的神力暴走。印记下面还有一层更细的东西，正顺着她骨头往外翻。雅典娜压着她的意识，想借这场战乱把她彻底拖进去。可金人刚才那几轮炮压，把印记外头那层硬壳震开了条缝。
这缝，不大，却够用。
他从舰壳裂口里扯下一块烧红的铜片，沿着手背抹过，掌心立刻烫得发麻。指尖攥着铜片念头一闪：秦篆能卸炮力，未必压不住这股神性。林渊甩手跃下，借着断梁落到桥墩边，脚底一蹬，整个人停在苏清寒前方半丈处。
“别撑了。”他说，“你再把自己当铁块，等会儿我就得在桥洞底下给你收尸。”
苏清寒抬眼看他。
那双眼里有一瞬空白，下一息，金色又压了上来。她嘴唇动了动，像要回一句刻薄的话，话头却被胸口那道金线堵住。她抬手按住锁骨，指尖刚碰上印记，整条手臂就被震得往后一偏。
林渊没等她再开口，羽扇一转，扇骨敲在她腕侧。
“别乱动。”
“你管得真宽。”苏清寒咬着气，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要是倒了，半个桥面都得跟着塌。”
“那也比你被人借壳强。”林渊回得快，“你这壳要真被她拿走，我以后找谁结账去。”
苏清寒胸口起伏了一下，抬手想把他的羽扇拨开。可她刚抬到半途，锁骨那枚印记又亮了一下，金线顺着喉口往外顶，她整个人跟着一僵，额角冒出细汗。
林渊眼皮一跳，心里立刻算出门道。
她不是完全失控。她还能压住，只是压不久。只要再拖一会儿，等她自己愿意把那口气吐出来，雅典娜的反扑就得往回缩。可这会儿最怕的就是她还端着那副“我能扛”的架子，硬把自己顶死。
他蹲下，把那块烧红的铜片按在桥墩边缘，铜片贴上去的一刻，发出一声闷响，地面黑灰被震开。林渊顺手在铜片边上抹了两下，把羽扇扇骨抵在她锁骨下方。
苏清寒肩头一颤，抬手就要推他。
“你碰哪儿。”
“碰命。”林渊说，“你再磨叽，命就没了。”
她脸色白了半截，唇边却还是硬撑着。
“我没求你。”
“我也没打算听。”林渊抬起另一只手，按住她肩头，指腹隔着风衣压在她肩骨上，“你现在有两个选。第一，继续憋，等她把你拖进去。第二，照我说的做，先把你自己捞出来，再算别的。”
苏清寒没吭声。
桥上又是一阵轰鸣，第二舰在远处狠狠一歪，船腹擦过桥面钢梁，火星和碎屑撒了一地。桥下的风跟着乱了，卷着热灰从两人中间穿过去。苏清寒盯着林渊，胸口那道金线也跟着起伏，像在等她的口风。
林渊没催，只把羽扇又压低半寸，扇骨顶在她锁骨下缘。
“你体内那玩意儿，怕金人，也怕旧制的硬气。”他说，“刚才那尊铜疙瘩压下来，你身上的壳已经松了。现在你要是还把自己当器皿，她就能顺着缝继续钻。你要是肯认你自己是个活人，这道口子还能往回收。”
苏清寒呼吸停了停。
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掌心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上拖出几条短线。她盯着那几滴血，半晌，喉间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活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发紧，“这词从我嘴里说出来，真怪。”
林渊抬眼看她。
“怪就对了。”他说，“你要是连自己都不认，谁还拿你当人。”
苏清寒听见这句，肩头那口硬气总算松了半寸。她按着锁骨的手没拿开，反倒顺着那枚印记往下摸，指尖在金纹边缘停住。那层金光立刻缩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头。
她抬头看林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桥上吹下来的风卷散。
“我不是想输给她。”
“我看出来了。”林渊说，“你是怕输完了，连自己想活这句话都说不出口。”
苏清寒没有接。
可她握着风衣下摆的那只手，松开了。
这一个动作很短，短得几乎没人能看清。林渊却看得清楚。她先前一直把自己绷得死紧，连被神性压着都不肯露半分软。现在她把那口气松开了，哪怕只是一点点，桥墩边那圈金线就往回退了半指。
林渊立刻往前一步，掌心贴上她锁骨下方，另一只手把烧红的铜片往前一送，正卡在印记外缘。
铜片刚贴上去，那圈金光猛地反冲上来，苏清寒疼得闷哼一声，指尖狠狠掐进林渊手背，指节都泛了白。
“忍着。”
“你下手能不能轻点。”她皱了皱眉，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活气，指尖却没松劲。
“轻了没用。”林渊回得很快，手背上的疼也没管，只盯着那圈往回缩的金线，“你现在得记住这口痛，记住谁在往你身上爬。往后别一见神性就把自己往里送，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