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沉重的卡车引擎声撕开雨幕,粗暴地撞进院子里。
屋里的人愣了一下,几名年轻干事快步推开窗户往外看。
只见一辆绿色的解放大卡车急刹在医务楼台阶前,泥水飞溅起半米高。
车门咔嗒一声推开,苏晨从高高的驾驶室里直接跳了下来。
他身上的短袖衫沾满了灰白色的生石膏粉,眼眶深陷,可整个人站得笔直,透着一股逼人的锋芒。
苏晨大步跨上医务楼台阶,一把推开会议室的木门。
“第一批药做好了,一万两千包,全按定量封装完毕,立刻就能用!”
原本焦头烂额的副部长猛然抬头,眼底爆发出一团精光。
“你说什么?一万两千包?!”
副部长连桌上的帽子都顾不上拿,迈开大步冲出了会议室,甚至在楼梯拐角处撞歪了旁边的木栏杆。
屋里的专家们呼啦一下全涌了出去。
周扬威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随即也咬着牙跟在后面下了楼。
到了大院里,卡车后斗的帆布已经被战士们掀开。
一筐筐码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药包散发着温热的草药香,在闷热的空气里漫开。
副部长亲手抱出一袋药包,粗糙的手指在坚韧的塑料封口上反复摩挲,感受着那沉甸甸的药汁分量,激动的声音都在打晃。
“好!好啊!苏晨同志,你这是给前线送来了定海神针!”
“不仅如此,那些解放军同志们200个人三班倒正在生产后续的药品。”
“估计今天下午到明天就能送来第2批药品。”
“而且后续还不间断,不过还需要指挥部调拨一些药材前去。”
“好好好!”
副部长猛地扭头,冲着院子里的民兵和医护人员高声大喊:“全体动员!”
“后勤组负责搬运,先把三千包送进危重病棚。”
“剩下的按登记名单,一户不落分发到各个公社的隔离点!”
“动作要快,把热水备足,温一下直接让患者赶紧喝下去!”
绝望的隔离点刹那间活了过来。
李院长带着护士们像抢救粮食一样抱起药筐,一路小跑冲向各个大棚。
周扬威站在泥水坑边上,看着那一袋袋粗糙却实打实的药剂,嘴唇颤抖着,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往后的七天里,整座琼州岛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拔河。
罐头厂那座高耸的砖烟囱夜以继日地喷吐着白汽,每天破晓时分,满载药包的卡车便分头扑向各个县城。
台风天气一过去,接着港口的药品就送来了,同时还有空运来的一些药材,同样送到。
苏晨白天扎在各个公社的病棚里,逐个查验重症患者的脉象与舌苔,调整药包的分发频次,晚上则返回罐头厂解决机器故障。
七天过去,奇迹在各个病棚里蔓延开来。
澄迈第一隔离点内,那些原本高烧四十度、面颊紫黑的胶工们,在连服了六到八袋汤药后,体温不可思议地退到了三十七度多。
身上大片大片的皮下紫斑开始慢慢吸收变淡,消化道出血的呕吐物由黑变清,随后彻底止住。
到了第七天黄昏,原本弥漫着刺鼻血腥与绝望哭号的病棚里,竟然飘出了地瓜粥的香气。
不少前些天躺在草席上等死的汉子,这会儿居然能靠在墙根下,端着搪瓷碗大口喝粥,嘴里念叨着想回橡胶林上工。
整整七天的时间,全岛绝大部分服药病人的急性症状全部消失。
第八天清晨,前线指挥部的大会议室。
屋顶的吊扇慢悠悠转动着,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空气安静得有些发沉,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哒哒声。
主位上,副部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双眼直勾勾盯着大门。
靠窗的钱主任依旧捧着粗瓷茶缸,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神色,眼角却时不时瞟向门外。
坐在下首的周扬威低着头,死死攥着手里的笔记本,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七天了,药虽然送下去了,但流行病的发展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在周扬威的认知里,大规模疫情一旦暴发,没有西医广谱抗病毒药干预,即便个别症状缓解,传播链也绝不可能凭空斩断。
只要总发病数据还在往上爬,苏晨的这套土办法依然算不上成功。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统计组养老徐喘着粗气冲了进来,手里扬着三张红蓝铅笔填写的汇总大表。
老徐跑得鞋带散了都没顾上系,站在门口扯开破锣嗓子大喊。
“数据!全岛七天的综合数据全统计出来了!”
副部长蹭地站起身,声音低沉而有力。
“快念!”
老徐咽了口唾沫,展开大表,声音带着明显的颤动。
“全岛十六个重点监控县市,连续七天全面推行加减清瘟饮水剂!”
“截止到昨晚十二点,全岛现有住院病人中,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临床急性热毒症状彻底消除!”
“转重症率,由原先的百分之二十九,直线跌落至百分之十一,整体下降超过六成!”
“重症,比上月同期下降了整整七成,死亡病例仅几例!”
会议室里先是猛地一静,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
老徐抬起头,满脸通红,用尽全力吼出了最后一句。
“全岛昨日新增疑似与确诊病例共计二十三例,较峰值时期下降百分之八十八!”
“全岛总在治病人数首次出现负增长!”
“同志们,疫情拐点到了!”
“这场战争咱们打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条桌两旁的空气骤然被引爆。
“降了!真的降了!”
“总病人人数掉下来了!天啊,这可是登革热,竟然真的被压下去了!”
“转重率压下六成,死亡率掉了七成!这简直是个奇迹!”
几名年轻的骨干医生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用力拍打着面前的桌面。
有人甚至摘下眼镜,用袖口拼命擦着眼角涌出的泪花。
这半个月来,每天看着同胞在高热中断气,压在他们胸口的巨石太重太沉。
而今天,这串冷冰冰的数据,代表着几万条鲜活的人命被硬生生从阎王手里夺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