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9月中旬,中环兰桂坊。
此时的兰桂坊还未像后世那般喧嚣,它更像是城市边缘的一处避风港,容纳着那些失意或得意的灵魂。
一家名为disco disco的酒吧角落里,灯光昏暗,烟雾缭绕。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的年轻人正独自坐着。他手里晃着半杯威士忌,眼神迷离地盯着舞池里疯狂扭动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
即便是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他身上那股忧郁而颓废的气质,依然像磁铁一样,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但他似乎习惯了躲避目光。每当有人看过来,他就会下意识地低下头,用刘海遮住那双桃花眼。
他是张国荣。
这一年,他28岁。入行七年,发过唱片,演过电视剧,也拍过电影。
但结果呢?
唱片被拿去垫桌脚,舞台上扔出去的帽子被观众嫌弃地扔回台上,演的几部青春片票房惨淡,媒体送了他一个刺耳的绰号票房毒药。
“再来一杯。”
张国荣敲了敲桌子,声音有些沙哑。
“Leslie,少喝点吧。”酒保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明天还要录音……”
“录音?录给谁听?”张国荣自嘲地笑了笑,眼角眉梢尽是落寞,“反正也没人买。”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酒杯。
“酒能解愁,也能伤喉。如果是为了那样甚至不愿意听你唱歌的观众,这酒喝得不值。”
张国荣一愣,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气质儒雅却带着一股上位者威严的男人正站在他面前。
男人身后,那个身材魁梧的保镖(肥仔彪)正警惕地挡住了周围好奇的目光。
“你是……”张国荣眯起眼睛,觉得这人有些面熟。
最近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这个男人的照片——那个把爆米花卖成黄金、把楼市当白菜买的商业狂人。
“顾夏阳。”
顾夏阳拉开椅子,径直在他对面坐下,没点酒,而是要了一杯苏打水。
“原来是顾大亨。”张国荣松开酒杯,靠在椅背上,语气中带着一丝防备,“怎么?天夏娱乐也要拍青春片?想找我去演那种只要露露脸、装装酷的富二代?”
他受够了那种毫无营养的角色。那些导演只看中他的脸,却没人看中他的戏。
“不。”
顾夏阳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张国荣,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我不是来找票房毒药的。”
“我是来找全香港最好的书生。”
“书生?”张国荣愣住了。
“我看过你演的《烈火青春》。”顾夏阳缓缓说道,“虽然票房不好,剧本也乱。但在那部戏里,我看到了一种全香港男演员都没有的特质。”
“什么特质?娘娘腔?”张国荣自嘲道,这是媒体攻击他最多的点。
“是脆弱感。”
顾夏阳身体前倾,声音低沉而有力。
“还有一种骨子里的贵气。”
“成龙的电影里只有拳头,周润发的电影里只有义气。唯独你,Leslie,你的眼睛里有故事,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纯真和执着。”
张国荣的瞳孔猛地收缩。
“脆弱感”、“贵气”。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心中那个不被理解的锁孔里。
这么多年,别人都说他不够硬朗,不够阳刚。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把这些别人眼中的缺点,解读成了独一无二的天赋。
“顾生,你很会说话。”张国荣沉默了片刻,重新端起酒杯,但这只手已经不再颤抖,“但即使你这么说,也改变不了我是‘毒药’的事实。没有投资人敢把钱压在我身上。”
“我敢。”
顾夏阳从怀里掏出一份合约,推过满是酒渍的桌面。
“全经纪约。签给我。”
“违约金我替你付,以前那些烂片合约我替你推。”
张国荣扫了一眼合约,并没有看金额,而是看着顾夏阳的眼睛:“签给你,我就能不当毒药了?”
“签给我,我会为你量身打造一部电影。”
顾夏阳伸出一根手指。
“不是时装片,不是青春片。”
“是一部古装片。”
“我要让你穿上长衫,背上书架。我要让你在一座破败的古庙里,去爱上一个……”
顾夏阳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去爱上一个不该爱的女鬼。”
“书生与女鬼?”张国荣皱眉,“你是说拍鬼片?那种吓人的僵尸片?我在邵氏演过,很无聊。”
“不,不是吓人。”
顾夏阳打断了他。
“是唯美。”
“我要拍的,是中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在那个故事里,你不再是那个需要耍帅的偶像,你就是一个痴情、胆小、却为了爱情敢于对抗全世界的傻书生。”
“这部戏,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能演。”
张国荣看着顾夏阳。
他在这个男人的眼里,看不到商人的贪婪,只看到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
那种笃定让他感到心安。
他已经在泥潭里挣扎太久了,急需一只手把他拉出来。
“为什么是我?”张国荣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现在的我,并不值钱。”
“因为在这个喧嚣的时代,只有你,能演出那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感觉。”
顾夏阳站起身,向他伸出了手。
“Leslie,把手给我。”
“给我一年时间。我会让那些曾经把帽子扔回给你的人,重新把掌声还给你。”
张国荣看着那只手。
那是地产大亨的手,是娱乐大亨的手。
但他此刻觉得,那是一只懂他的手。
“好。”
张国荣深吸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种辛辣的感觉滑过喉咙,却点燃了他心中快要熄灭的火焰。
他握住了顾夏阳的手。
“老板,这部戏叫什么名字?”
顾夏阳笑了。他用力握紧了那只未来会创造无数奇迹的手,轻声吐出了四个字:
“《倩女幽魂》。”
……
走出酒吧时,夜风微凉。
张国荣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站在街口,看着顾夏阳的车远去。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份合约,突然觉得今晚的风不再那么冷了。
“书生……女鬼……”
他喃喃自语,眼神中第一次有了光彩。
而在车上,肥仔彪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问道:“阿阳,那个张国荣……真的行吗?外面都说他晦气,演什么赔什么。”
“晦气?”
顾夏阳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灯,从怀里掏出一盒磁带——那是他在酒吧通过某种渠道搞到的张国荣即将发布的新歌小样。
“阿彪,打开听听。”
肥仔彪疑惑地把磁带塞进车载音响。
几秒钟后,一阵劲爆、动感、充满激情的旋律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开。
“thanks thanks thanks thanks monica! 谁能代替你地位!”
那是即将横扫1984年香港乐坛的超级金曲——《monica》。
顾夏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击。
“听到了吗?”
“这就是他的时代即将到来的声音。”
“我不仅签下了一个影帝,我还签下了一个天皇巨星。”
“接下来,该去台湾了。”
顾夏阳睁开眼,目光投向东方。
“书生有了,怎么能少了那个让全天下男人都愿意为之去死的聂小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