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3月中旬,油麻地,陆羽茶室。
这是香港老派生意人最喜欢谈事的地方。鸟笼挂在窗边,普洱茶冒着热气,点心妹推着车穿梭其中。
但今天,三楼的一间雅座里,气氛却压抑得连茶水都要凉了。
十几位穿着唐装或旧西装的中年男人围坐在一起,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他们是香港九龙新界独立戏院联盟的成员。虽然名头响亮,但其实就是一群拥有独立物业或长期租约的小戏院老板。加起来大概有十五家戏院,分布在深水埗、观塘、元朗这些老区。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
联盟的话事人,在元朗拥有两家戏院的林老板狠狠地掐灭了烟头。
“邵氏彻底停产了,片库里全是十几年前的老片,观众根本不买账。嘉禾和新艺城(金公主)又只顾着自己的亲儿子戏院,分给我们的片子都是些挑剩下的边角料。”
“上个礼拜,我那家戏院一天的票房才两百块!连电费都不够!”
众老板一片哀叹。
在这个电影的黄金年代,他们却像是一群守着金饭碗讨饭的乞丐。因为没有好片源,他们的戏院门可罗雀,有些甚至已经准备改建成桌球室或者桑拿房了。
“听说……天夏那边最近很猛啊。”
一个老板小心翼翼地开口,“《倩女幽魂》还在热映,场场爆满。接下来好像还有那个周星驰的新片。”
“天夏?”林老板哼了一声,“顾夏阳那小子我也找过。但他架子大得很,说片拷贝不够,让我们等着。”
“让各位久等了。”
就在这时,雅座的屏风被推开。
顾夏阳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带着一身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大步走了进来。身后依然跟着那个抱着公文包的肥仔彪。
虽然迟到了半小时,但顾夏阳脸上没有丝毫歉意。
现在的他,手握《倩女幽魂》这张王炸,又是刚吞下四栋楼的地产新贵,气场早已今非昔比。
“顾生,你可是大忙人啊。”林老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怎么样?《倩女幽魂》的拷贝能分给我们几份了吗?哪怕是二轮放映也行啊。”
顾夏阳坐下,没有喝茶,而是示意肥仔彪把一台那时候还很稀罕的便携式录像机放在桌上,接上了茶室的电视。
“《倩女幽魂》?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顾夏阳淡淡一笑。
“今天我来,是给各位看个新东西。”
“这是我们天夏下个月要上的主打戏《咖喱辣椒》的样片。”
电视屏幕亮起。
画面里,周星驰和张学友两个人正蹲在马路边吃盒饭。
周星驰一脸深沉地从张学友碗里夹走一块肉,张学友刚要发火,周星驰说:“别那么小气嘛,大家都是兄弟,你的肉就是我的肉,我的肉……还是我的肉。”
张学友愣了一下,憨厚地点头:“好像有点道理……不对啊!那你为什么不把你的肉给我?”
虽然只是短短两分钟的片段,那种莫名其妙却又极其好笑的节奏,让在座这帮愁眉苦脸的老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路数?”林老板笑得茶都喷了,“虽然有点无厘头,但确实好笑。”
“这就是下一个爆款。”
顾夏阳关掉电视,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每一张贪婪的脸。
“各位,这片子,我有信心票房破两千万。”
“你们想要吗?”
“要,当然要!”
众老板异口同声。在这个缺片如缺水的旱季,这部片子就是救命的甘霖。
“好。”
顾夏阳打了个响指。
肥仔彪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合约,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
“签了它。拷贝明天就送到你们戏院。”
林老板迫不及待地翻开合约,然而只看了第一页,他的脸色就变了。
越往后翻,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最后,他猛地把合约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顾夏阳,你这是抢劫!”
其他老板也纷纷叫嚷起来:
“加盟天夏院线?连戏院招牌都要改?”
“必须统一装修风格?必须使用天夏提供的爆米花机和原料?”
“票房分账……我们要让出一成?这也太黑了吧!”
按照行规,片方和院线通常是五五分账。有些强势院线甚至能拿六成。
但顾夏阳的合约里,不仅要求他们加盟、改名、装修(自费),还要求在《咖喱辣椒》的分账上,天夏拿六成,他们只能拿四成。
最过分的是,连爆米花这种原本的独食,顾夏阳也要抽成!
“黑?”
顾夏阳点了一支烟,靠在椅背上,眼神冷漠。
“林老板,你搞错了一件事。”
“现在是买方市场。”
“嘉禾有成龙,新艺城有许冠杰。但他们的片子,轮得到你们放吗?他们自己的戏院都排不过来。”
“邵氏已经不拍片了。”
“现在市面上,能救你们的,只有我顾夏阳。”
顾夏阳指了指那份合约。
“这不是谈判,这是通知。”
“签了它,你们就是天夏院线的加盟商。虽然分得少点,但那是真金白银。哪怕只有四成,也比你们现在每天开空窗强一百倍。”
“如果不签……”
顾夏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作势要走。
“那我就只能祝各位的戏院早日改建成桑拿房了。”
“不过我提醒一句,现在的桑拿房生意也不好做。”
雅座里一片死寂。
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这些老板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愤怒、不甘、挣扎,最后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奈。
他们知道,顾夏阳说的是实话。
没有片源,戏院就是个空壳子。
而顾夏阳手里,握着他们活下去的氧气管。
“我……签。”
角落里,一个早就撑不下去的小戏院老板颤颤巍巍地拿起了笔,“只要能赚钱,改名就改名吧。反正现在的观众也只认天夏的牌子。”
有人带头,防线瞬间崩溃。
“唉……我也签。”
“六四就六四吧,总比关门强。”
林老板看着周围纷纷倒戈的盟友,长叹一口气。他知道,属于独立戏院“各自为政”的时代结束了。
从今天起,他们都成了顾夏阳的附庸。
他颤抖着手,在那份堪称“不平等条约”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半小时后。
顾夏阳拿着十几份签好的合约,走出了陆羽茶室。
阳光正好。
“阿彪。”
顾夏阳将合约递给肥仔彪,心情极佳。
“通知工程部和装修队。”
“下周开始,对这十五家戏院进行标准化改造。”
“把那些发霉的地毯全扔了,换上我们的红地毯。把那些破音响全砸了,换上杜比环绕声。”
“最重要的是”
顾夏阳指了指不远处一家正在排队的天夏戏院。
“把我们的爆米花机和一二布布的专柜,给我搬进每一家加盟店。”
“我要让新界的观众,也能闻到那股焦糖味。”
肥仔彪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合约,又看了看自家老板那挺拔的背影,心中震撼不已。
加上这15家加盟店,天夏院线的总银幕数瞬间突破了40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夏院线的规模,已经正式超越了拥有35家戏院的金公主,直逼拥有45家戏院的行业龙头嘉禾。
“阿阳,咱们这下是真的和邹文怀平起平坐了。”
“平起平坐?”
顾夏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块斑驳的“陆羽茶室”招牌。
“阿彪,这才哪到哪。”
“这40家戏院,只是我用来围猎的网。”
“网已经张开了,接下来……”
顾夏阳的目光投向了清水湾的方向,那里坐落着曾经的东方好莱坞,如今却日薄西山的邵氏片场。
“该去见见那位六叔了。”
“有些东西,他守不住了。与其烂在地里,不如卖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