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8月2日,周五。
香港的天气依然闷热,但整个城市的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遗憾的湿润。
经过昨晚午夜场的口碑发酵,《秋天的童话》就像一场无声的流感,迅速感染了这座钢铁森林里的男男女女。
深水埗,祥记茶餐厅。
正午时分,茶餐厅里人声鼎沸,风扇呼呼作响,混合着蛋挞和丝袜奶茶的香气。
老板娘肥婶正对着正在水吧忙活的老公祥叔大嗓门吆喝:“死老鬼,手脚麻利点!3号桌的冻柠茶还要等多久?客人都催了!”
祥叔擦了一把汗,没好气地回怼:“催什么催,赶着去投胎啊?没看见我在切柠檬吗?”
若是平时,这两公婆肯定要叮铃哐啷吵上一架,摔几个盘子助助兴。
但今天,电视机里正在重播娱乐新闻,刚好放到了《秋天的童话》的预告片。
画面里,周润发饰演的船头尺,正蹲在布鲁克林那个脏乱差的破公寓里,用那种只有底层人才懂的眼神,看着那个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十三妹(钟楚红),憨厚地笑着说:“阿妹,要是你不嫌弃,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祥叔切柠檬的手突然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满脸胡茬、穿个破背心的船头尺,眼神有些发直。
“看什么看!不用干活啊?”肥婶骂了一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电视,声音却突然小了下去。
她看着电视里的那个破公寓,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祥叔还是个在码头扛大包的苦力,她是从乡下刚出来的洗碗妹。
两人挤在九龙城寨那种不见天日的板房里,哪怕吃个路边摊的猪皮萝卜,祥叔都会把唯一的猪皮夹给她。
“老婆。”
祥叔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再是刚才的暴躁。
“以前在钻石山那会儿……咱们住的地方,比这个船头尺的家还烂吧?”
肥婶愣了一下,看着老公那双粗糙的手,眼眶莫名地红了。
“是啊……那时候一下雨屋里就漏水,你拿着脸盆接了一整晚,让我睡在干的地方。”
“那时候苦是苦了点,但你也没嫌弃我。”祥叔嘿嘿一笑,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刚出炉的菠萝油,那是他给自己留的下午茶。
“拿去吃吧,趁热。”
肥婶接过菠萝油,骂了一句:“死鬼,就会哄我。”
但她转身的时候,却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那一刻,茶餐厅里的燥热似乎都消散了。这部电影,让这对在这个城市里打拼了半辈子的中年夫妻,在柴米油盐的缝隙里,重新尝到了一丝当年的甜。
……
香港大学,图书馆门口。
阿杰和Shirley是一对让人羡慕的校园情侣,但因为一件小事,两人已经冷战了一个星期。
今天,阿杰硬着头皮买了两张《秋天的童话》的票,把Shirley约了出来。
散场后,两人走在薄扶林道上,一路无话。
Shirley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阿杰心里七上八下,心想这次恐怕真的要分手了,连电影都这么悲剧,简直是不祥之兆。
突然,一辆红色的的士从旁边驶过。
Shirley停下脚步,看着那辆远去的车,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阿杰……”
她带着哭腔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也走了,你会像船头尺那样追车吗?”
阿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在电影院里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心都要碎了。那是每一个男人最深的恐惧——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离去,却无能为力。
“我不会。”
阿杰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Shirley的手,握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你不会?”Shirley瞪大了眼睛,眼神受伤。
“我不会让你上那辆车。”
阿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得像是在发誓。
“船头尺是因为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十三妹,但我不是。”
“我们只是吵架,又不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不想以后只能拿着一条表带,却找不到戴表的人。”
“Shirley,别生气了好不好?大不了以后我都听你的。”
Shirley看着这个平时死要面子的男朋友,此刻却紧张得像个孩子。她破涕为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傻瓜……谁要你都听我的,只要你不像船头尺那么笨就行。”
夕阳下,两道年轻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
一部悲剧电影,却成全了现实中的破镜重圆。因为它教会了年轻人一个道理:不要等到只能说“table for two”的时候,才后悔当初没有开口。
……
中环,置地广场写字楼下。
晚上九点,刚加完班的Simon和mary并肩走出大厦。
他们是同事,也是那种典型的“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暧昧关系。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加班,却谁也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生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今晚的电影……挺好看的。”mary打破了沉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是啊。”Simon点点头,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掌心全是汗,“尤其是最后那个结局。虽然没在一起,但那是最好的安排吧。”
“最好的安排吗?”mary停下脚步,看着中环璀璨的灯火,眼神有些落寞,“可是我觉得好遗憾,如果当时船头尺勇敢一点,或者十三妹回头看一眼,也许结局就不一样了。”
“Simon,你也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比较好吗?”
这几乎是明示了。
Simon的心跳瞬间加速。他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并肩作战了两年的女孩,脑海里全是电影里船头尺那个落寞的背影。
船头尺用了几十年才等到一个重逢。
他也要等几十年吗?
不。
这里不是纽约,这里是香港。
他也不是一无所有的船头尺。
Simon深吸一口气,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他突然转身,面对着mary,模仿着电影里周润发那个绅士又带点调皮的动作,微微欠身。
“mary小姐。”
他伸出手,声音微颤却充满了期待。
“现在才九点,肚子有点饿了。”
“table for two?”
mary愣住了。
随后,她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朵比中环霓虹灯还要绚烂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而是大大方方地把手放进了Simon的手心里。
“Go.”
两人相视一笑,手牵手走向了街角的餐厅。
在这个快节奏的都市里,这一刻的浪漫,属于每一个不想留下遗憾的灵魂。
……
天夏娱乐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顾夏阳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最新的报表,听着肥仔彪兴奋的汇报。
“阿阳,神了,真的是神了!”
肥仔彪挥舞着手中的报纸,“《东方日报》把昨天骂周润发的文章撤了,今天头版头条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周润发演技封神!》。”
“还有那个商业电台,点歌节目被《秋天的童话》大提琴曲霸榜了!”
“票房呢?”顾夏阳淡淡地问道。
“首日票房一百八十万!虽然比不上成龙的动作片,但这可是文艺片啊!上座率高达95%!很多戏院甚至在加开午夜场!”
“照这个势头,破两千万是板上钉钉的事!”
顾夏阳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周润发和钟楚红的海报。
“阿彪,票房只是附带的。”
“你看现在的香港,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在说船头尺,有人在说table for two。”
“这才是我们要的。”
顾夏阳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们不仅拍了一部电影,我们还制造了一种流行文化。”
“这种文化,会把周润发从毒药变成男神。”
“也会让钟楚红从花瓶变成白月光。”
“准备一下庆功宴吧。”
顾夏阳坐回椅子上,拿出一份新的文件——那是一份早已拟好的全经纪约补充协议。
“趁着周润发现在对我们感激涕零,把他的合约年限,再延长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