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4月初,九龙塘,天夏娱乐全封闭训练基地。
宽敞的形体训练室里,空气因为二十个女孩高强度的训练而变得闷热潮湿,巨大的落地镜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不对,气息全散了,不要用嗓子干嚎,用丹田顶上去。”
从tVb重金请来的资深声乐指导陈老师,正拿着教鞭把谱架敲得震天响,满脸恨铁不成钢。
“你们听听你们唱的这是什么?如果去了新秀歌唱大赛,第一轮就会被梅艳芳的评委席按铃淘汰!这是流行歌,不是儿歌,把颤音给我抖出来,高音给我飙上去。”
二十个穿着统一灰色运动服的女孩,包括邱淑贞和朱茵在内,全都累得气喘吁吁。她们这半个月每天除了疯狂拉伸练舞,就是被逼着练高音,嗓子都快冒烟了。
“咔哒。”
训练室的大门被推开。
顾夏阳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在一身肥肉的肥仔彪陪同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顾生,您来得正好。”陈老师仿佛看到了救星,大吐苦水,“这批苗子底子太薄了。如果不按最高标准苦练假音和颤音技巧,下个月登台绝对是车祸现场,天夏的招牌就砸了。”
顾夏阳没有看那些战战兢兢的女孩,而是走到谱架前,直接把上面的乐谱合上。
“陈老师,辛苦了。从明天起,你回总部的录音棚去帮张国荣监棚吧,这里的声乐课,换个老师教。”
“换人?!”陈老师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顾生,我可是按培养天后的标准在教她们。”
“问题就出在这个天后标准上。”
顾夏阳眼神冷冽,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传统音乐人的执念。
“我没指望把她们培养成下一个梅艳芳或者徐小凤,我严令禁止她们去学那种炫技式唱法,不是不要唱功,而是我要她们的唱功必须服务于她们的个人特色。”
顾夏阳指着人群中还在喘气的邱淑贞和朱茵。
“音准、气息、节奏,这是底线,必须练扎实。但在这个底线之上,我要的是真实感。当邱淑贞唱歌的时候,我要听出那种带着一点点慵懒的野性;当朱茵唱歌的时候,我只要她那种甜美和青涩的少女感,让她们像机器一样去抖十八个颤音,是在抹杀她们身上最宝贵的人气。”
陈老师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在80年代的香港乐坛,所有人都觉得技巧越难越好,顾夏阳这种反技巧、重特质的流行乐理念,对他来说简直是异端。
最终,他只能摇着头、叹着气走出了训练室。
随着大门关上,训练室里只剩下顾夏阳、肥仔彪,以及那二十个噤若寒蝉的少女。
顾夏阳拖过一把椅子,在大镜子前坐下。那股极具压迫感的上位者气场,让平时最桀骜不驯的邱淑贞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都坐下。”
女孩们立刻乖乖地在木地板上盘腿坐成几排。
“在这里,你们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家,你们是职业偶像。” 顾夏阳的目光扫过这些青春洋溢的脸庞,声音沉稳而充满穿透力。
“做偶像,绝不是让你们去无底线地媚男,如果只是为了出卖色相,我大可把你们送去夜总会。你们要卖的,是你们拼命流汗的努力,是你们独一无二的特质,是你们给粉丝提供的情绪价值。”
“现在,全体起立,进行偶像工业的终极必杀技训练——握手礼仪。”
顾夏阳让肥仔彪搬来一张长桌,自己坐在桌子后面,仿佛一个挑剔的考官。
“排好队,一个个过来。假设我是刚刚看完了你们演出的死忠粉,现在是演出后的握手环节。”
“要求只有三个:第一,必须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第二,持续三秒钟;第三,眼神绝对不能躲闪,要直视对方的眼睛,让他感觉到你发自内心的感谢。”
第一个上前的是邱淑贞。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双手握住顾夏阳的手。
她骨子里带着那种尖沙咀小太妹的野性,加上天生的妩媚,她的眼神极其大胆,甚至带着一丝勾引的味道,声音娇滴滴的:“多谢顾生支持啦~”
顾夏阳立刻抽回手,眉头微皱。
“邱淑贞,我说了不要夜总会那一套,你的眼神太具侵略性,太世故了。我要的是纯欲,懂吗?就是你明明很清纯、很阳光,却在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迷人魅力。你要做的是那个让他们可望而不可即、却又无比亲切的邻家大姐姐,而不是一个风尘女。重来,把你的野性收起来,用真诚去代替挑逗。”
邱淑贞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牙退回去重新找状态。
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孩,顾夏阳的一句纯欲,为她指明了未来统治全港男性审美的核心路线。
几个女孩接连上阵,有的太敷衍,有的太僵硬,全被顾夏阳毫不留情地骂了回去。
轮到朱茵了。
十五岁的朱茵,皮肤微黑,个子娇小。因为前几天的海选,她现在看到顾夏阳就有一种本能的敬畏。
她走到桌前,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鹌鹑。
她伸出两只小手,轻轻地、虚虚地碰了一下顾夏阳的手,眼神一直躲闪着看着桌面,声音细若蚊蝇:“谢……谢谢支持。”
一秒钟不到,她就害羞地想把手抽回去。
“砰!”
顾夏阳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吓得朱茵浑身一哆嗦,眼泪唰地一下就包在了眼眶里。
“你在干什么?摸死鱼吗?!”
顾夏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严厉到了极点。
“朱茵,你觉得握手很丢人?你觉得害羞是理所当然的?”
“那个假设中的粉丝,可能是一个月薪只有一千块钱的茶餐厅伙计,也可能是一个在学校里被孤立的书呆子。他省下吃午饭的钱,排了几个小时的队,只是为了来当面告诉你一句你今天跳得很好。”
“而你呢?你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你这不叫害羞,你这叫傲慢。你这种连半秒钟都不愿意停留的敷衍,是在践踏他对你的支持。”
“如果不愿意放下你那点可怜的小女孩脾气,不懂得什么叫职业尊重,现在就滚出这扇大门,天夏娱乐不养大小姐。”
极度的严厉,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朱茵那颗敏感的心。
“哇——”
十五岁的女孩终于崩溃了,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整个训练室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朱茵的哭声在回荡。邱淑贞等人看着顾夏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顾夏阳没有去哄她,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他不是在欺负一个小姑娘,他是在用最残酷的现实,打碎她们作为普通人的脆弱,重塑她们作为职业偶像的铠甲。
足足哭了三分钟。
朱茵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想起了海选那天,排在自己身后的那些普通女孩狂热的眼神;想起了顾夏阳告诉她,只要努力,她这种黑皮丫头也能发光。
她缓缓站了起来。
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把那张素净的脸擦得红扑扑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走到桌前。
这一次,她没有再低头。
她伸出那双带着汗水的小手,一把握住了顾夏阳的大手。不是虚碰,而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紧紧地攥住。
她微微仰起头,那双标志性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顾夏阳的眼睛。
因为刚刚哭过,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眶微红,显得无比的脆弱。
但就是这种脆弱中,迸发出了极其强烈、绝对真诚的情感。
“多谢你支持我……”
朱茵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后的沙哑,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无比倔强和灿烂的笑容。
“我一定会拼命练好唱歌和跳舞,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三秒钟。
眼神拉丝,直击灵魂。
那不是刻意的媚态,而是一种混合了“妹妹的娇憨”、“少女的倔强”以及“绝对的职业真诚”的极致陪伴感。
哪怕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顾夏阳,在这一瞬间对上那双眼睛时,都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种让人想要倾尽全力去保护她的魔力。
这就是后世那个迷倒万千众生的紫霞仙子,最原始、最纯粹的杀伤力。
顾夏阳反手握了握她的小手,脸上的冰霜终于融化,露出了这半个月来最温和、也是最赞赏的一个笑容。
“记住你现在的眼神,朱茵。这不叫讨好,这叫偶像的职业操守。”
顾夏阳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已经看呆了的女孩。
“你们的汗水、你们基于个人特色的魅力,以及你们对粉丝毫无保留的真诚,就是这座兵工厂里最好的武器。”
“休息十分钟,准备彩排。”
顾夏阳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肥仔彪,眼中闪烁着资本家猎杀时刻的精光。
“阿彪,去旺角看看我们那个专属剧场装修得怎么样了。”
“这群女孩已经淬火完毕。是时候,让全香港的宅男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粉丝经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