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5月下旬。
一列从香港九龙红磡出发的广九直通车,带着巨大的轰鸣声,缓缓驶入了广州火车站。
这是天夏娱乐的《英雄本色》剧组第一次大规模北上。
在这个年代,携带全套香港顶尖电影工业班底来到内地实景拍摄,绝对算得上是一件惊动两地文化界的破冰大事。
当剧组大部队乘坐包下的大巴车,驶入位于广州海珠区的珠江电影制片厂时,车里的香港明星们,全都忍不住趴在车窗上,发出了阵阵惊叹。
“哇……这地方也太大了。”
张国荣穿着一身休闲的夹克,看着窗外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片大摄影棚、极其宽阔的真实街道外景地以及成排的职工宿舍楼,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是啊,比咱们香港清水湾的那些片场大太多了。”
钟楚红今天穿着一条极其显身材的高腰牛仔裤配白衬衫,大波浪卷发随风飘动,散发着一股明艳动人的大女主气场。
她也被内地的地大物博给震住了:“在香港拍枪战,稍微跑快点就出取景框了,这里简直能直接开着装甲车拍冲锋啊。”
坐在前排的狄龙则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这庞大的国营制片厂气派,让他想起了当年邵氏电影最辉煌的岁月。只是这里的规模,比当年的邵氏还要宏大。
只有周润发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长风衣,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火柴棒,看似不羁,实则眼神中透着对这次翻身仗的极度专注。
“好了,各位下车吧。”
顾夏阳穿着一身笔挺的高定休闲西装,率先站起身,面色极其严肃地拍了拍手。
“这里有最顶级的实景场地,有随叫随到的群演。但是,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
顾夏阳环视着全车的工作人员,直接下达了死命令:
“《英雄本色》必须赶在今年8月份的暑期档在香港全线公映,所以,我们在这座庞大制片厂里的拍摄时间,只有一个月。”
“在这三十天里,我要你们把伪钞集团的工厂、把那些重火力的枪战大场面,一秒钟掰成两秒钟,给我保质保量地啃下来。谁要是拖了后腿,立刻买火车票滚回香港。”
极具压迫感的时间底线,瞬间让整个剧组的神经紧绷了起来。吴宇森更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火焰。
……
珠影厂的接待规格极高,厂领导亲自带着各部门的主任在行政楼前迎接。
毕竟,天夏娱乐这次带来的,可是实打实的外汇结账和先进的香港电影拍摄理念。
在厂领导热情的寒暄过后,剧组立刻马不停蹄地进入实景棚开始前期的堪景与布景工作。
而那些珠影厂基层的灯光师、道具师、年轻的跟组演员们,此刻却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悄悄地将这几个香港大明星围了起来。
在80年代中期的内地,虽然信息相对闭塞,但香港流行文化已经开始像春风一样悄然向南粤大地渗透。
“你……你好!请问你是许文强吗?!”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灯光助理,红着脸凑到周润发面前,激动得连手里的扳手都直哆嗦。
1985年《上海滩》在内地刚刚引进播出,周润发的强哥形象在内地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
“我是周润发,许文强已经死在百乐门了。”发哥哈哈大笑,极其随和地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顺手给他签了个名。
旁边的狄龙更是被一群上了年纪的武术指导团团围住,一口一个大侠、楚留香地叫着,让这位沉寂了四年的老牌影帝眼眶微热,找到了久违的尊严。
而最热闹的,要数张国荣和钟楚红这边了。
几个珠影厂年轻的女化妆师和女场记,兴奋地挤到两人面前。
“哥哥,红姑,我们好钟意你们啊。”一个小姑娘激动得又蹦又跳。
张国荣露出那标志性的、如沐春风的笑容,极其绅士地给她们递上签名本,顺口笑着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道:“谢谢你们支持,不过我们在内地好像还没有公映过什么电影吧?你们是怎么认识我和红姑的呀?是看画报吗?”
“不是看画报。”
小姑娘满脸自豪地大声回答:“我们是看你们的电影认识的呀,你演的那个书生宁采臣太俊了,还有那个嘴巴好毒好毒的男闺蜜王小贱,红姑在《秋天的童话》里简直美翻了,十三妹也超酷的。”
张国荣和钟楚红愣住了。
旁边的吴宇森也一头雾水地挠了挠脑袋。
《倩女幽魂》、《失恋三十三天》、《秋天的童话》,这几部电影全都是天夏娱乐在香港刚下映没多久的片子,内地根本没有引进过版权,电影院也绝对不可能放映。
“你们……在哪家电影院看的?”钟楚红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满脸疑惑。
“不是正规电影院啦。”
另一个场记小伙子凑过来,极其熟练且毫无违和感地解释道:“就在咱们珠影厂外面那个巷子口,有一家新开的地下录像厅,五毛钱买张门票,里面放的全是走私过来的香港最新录像带。”
“虽然那个大头电视机屏幕有点小,录像带的画质上全是雪花点,有时候还会卡带跳帧,但剧情是真的好看啊,现在广州的录像厅里,点播率最高的就是你们天夏娱乐的片子。”
张国荣手里的签名笔停在了半空,钟楚红更是尴尬得嘴角直抽搐。
吴宇森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搞了半天,这些热情的迷弟迷妹们,全是看盗版录像带认识他们的啊。
“咳咳……”张国荣哭笑不得地看向不远处的顾夏阳,“老板,咱们这算不算是……被白嫖了票房,还倒贴了名气?”
“哈哈哈哈哈。”
顾夏阳看着这群被盗版录像带培养出来的内地初代港圈粉,不仅没有因为版权被侵犯而生气,反而爆发出一阵极其爽朗的大笑。
他走过去,目光极其深远地看着张国荣和钟楚红。
“不要觉得尴尬,这恰恰证明了天夏娱乐的作品,拥有穿透制度和地域的恐怖文化杀伤力。”
“在这个时代,打击盗版是吃力不讨好的。但在现在的内地,这些盗版录像带就像是一颗颗免费的蒲公英种子,正在替我们提前把你们的脸、把香港流行文化的审美,深深地种在这十亿人的土壤里。”
顾夏阳拍了拍张国荣的肩膀,眼中闪烁着资本家看透时代的精光。
“让子弹飞一会儿吧,等再过几年,内地院线正式向我们敞开大门的时候。今天这些在录像厅里看你们盗版的年轻人,就是未来排着队给你们贡献千万票房的最强死忠粉。”
这番高瞻远瞩的论调,让原本还在纠结版权的众人瞬间豁然开朗,周润发更是竖起大拇指:“顾生这胸襟和眼光,绝了。”
……
下午,《英雄本色》正式在珠影厂开机。
珠影厂的几位老制片主任,原本对这群来自资本主义社会的香港电影人还带点防备,觉得他们拍电影就是小打小闹。
但当顾夏阳和吴宇森将拍摄排期和道具需求单甩在他们面前时,这群内地老电影人都看傻了眼。
“伪钞工厂的实景,要一比一真实还原重型印刷机?”
“枪战戏不用红墨水,要用好莱坞级别的微型电子爆破弹塞在演员衣服里?”
“顾老板,你们这剧本上说,最后那场码头大战,还要用真车来撞,甚至要炸毁两艘快艇?!”珠影厂的烟火师看着需求单,声音都在发抖,“这……这得烧多少钱啊?”
关于那笔高达一千万港币的惊天预算,顾夏阳早就下达了死命令,列为公司的最高机密,绝不对外声张。
在这财不外露的80年代,低调才是王道。
“钱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问题,天夏娱乐的账上,随时有外汇兜底。”
顾夏阳极其从容地挥了挥手,那种财大气粗却又深藏不露的大亨气场,直接把珠影厂的人给镇住了。
“你们只要负责协调场地和技术人员。吴导,告诉他们,什么叫香港电影的暴力美学。”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整个珠影厂被天夏娱乐那种“视金钱如粪土”、追求极致枪战浪漫的工业化拍摄彻底震撼了。
三十天的期限就像是一条鞭子,抽打着整个剧组疯狂运转。
周润发穿着风衣、手持双枪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镜头,让那些习惯了拍慢节奏文艺片的内地同行们大开眼界。双方在技术上的交流极其融洽,甚至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但顾夏阳此行北上的终极目标,却在五月底的一个晚上,悄然降临。
……
这天晚上,为了感谢珠影厂在赶工期间的大力配合,顾夏阳在广州着名的白天鹅宾馆设宴,包下了一个大包厢请厂领导吃饭。
酒过三巡,包厢外面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王主任,你别逼我了,我真的一分钱都化缘不到了。”
一个带着浓重京腔的疲惫男声从虚掩的门缝里传了进来,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绝望。
“中央台给的预算早就花光了,,现在剧组连几十号演员每天的盒饭钱都快付不起了。王扶林导演急得头发都白了,我来广东找赞助,人家一听是个拍古装戏的无底洞,谁愿意给钱啊?再搞不到外汇买胶片,这戏就真得散伙了。”
听到王扶林这三个字。
坐在主位上正喝着茅台的顾夏阳,眼神猛地一凝。
他手里的白瓷酒杯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正在外面走廊上被钱逼得快要跳楼的,赫然是内地电视史上最伟大的神作、汇聚了全国最高级别文化资源的央视版《红楼梦》剧组的制片主任。
“阿彪。”
顾夏阳放下酒杯,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去车里,把我那个黑色的密码箱拿上来。”
“老板,咱们不是要保密预算吗?拿那么多现金干什么?”肥仔彪有些不解。
“咱们拍电影的钱是机密。”
顾夏阳推开包厢的大门,眼神中闪烁着超越时代的深远谋略。
“但这笔敲开京城最高级别文化圈层大门的买路财,必须要送得大张旗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