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界,西贡片场,深夜两点。
探照灯把破败的义庄照得如同白昼,但现场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
“干冰,再加两箱干冰。我要那种雾气漫过脚踝,但又不遮住膝盖的效果。现在的雾太散了,像是在煮开水,没有一点阴森气。”
顾夏阳手里卷着剧本,站在摄像机轨道旁,对着场务大声咆哮。
场务老张苦着一张脸,手里提着只有空壳的箱子,都要哭出来了:“顾监制,真的没货了。今天已经烧了八箱干冰了,这东西一箱就要一百多块,比烧钱还快啊。”
“没货就去买,去市区调。”顾夏阳丝毫不退让,“现在的观众眼刁得很,你用烟饼熏出来的烟是向上飘的,那是火灾现场。只有干冰出来的雾是沉在底下的,那才叫鬼气森森,懂不懂?”
“可是……”老张看向角落里的制片主任,那是新艺城派来盯着预算的监军,也是麦嘉的亲信。
制片主任把账本摔得啪啪响,走过来说道:“顾生,预算已经超了三成了。麦老板给的二十万制作费,光是你要求的那个什么特种乳胶化妆,就花了两万。现在又要烧干冰,还要吊威亚……这戏才拍了一半,账上只剩两千块了。”
两千块。
连发这几天的饭盒钱都不够。
顾夏阳眉头紧锁。他知道自己在冒险。
1981年的港片,大多数还在走快靓正的路线,讲究省钱高效。但他要把《僵尸先生》做成标杆,就必须引入好莱坞的制作标准。
比如僵尸的妆容,以前都是随便涂点白粉、画两个黑眼圈。但顾夏阳要求用进口倒模乳胶,做出皮肤溃烂、尸斑隐现的质感。
比如威亚,以前是一根粗钢丝吊着飞,穿帮了就靠剪辑。顾夏阳要求用涂了哑光漆的细钢丝,还要配合滑轮组做复杂的空中变向。
这些都是钱。
“停!”
顾夏阳突然喊了一声。
正在吊在半空中的钱小豪(饰演秋生)被勒得龇牙咧嘴,听到喊停,松了一口气。
“既然没钱了,那就先收工。”顾夏阳把剧本往咯吱窝一夹,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大家回去睡觉。明天不用来了。”
“啊?”制片主任愣住了,“顾生,你什么意思?罢工?”
“不是罢工,是没米下锅。”顾夏阳冷冷地看着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去告诉麦老板,要么追加十五万预算,要么这片子就烂尾,前面花的二十万就算打水漂了。”
“十五万?!你疯了?!”制片主任尖叫起来,“麦老板会杀了我的。”
“他不会杀你,他只会杀了我。”顾夏阳拍了拍制片主任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但在此之前,我会先让他看看,这钱到底烧得值不值。”
……
第二天上午,新艺城奋斗房。
气氛比上次还要凝重。麦嘉那颗标志性的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但脸色却黑得像锅底。
“顾夏阳,你个败家子。”
麦嘉把厚厚一叠报销单摔在桌子上,唾沫星子横飞,那口台山话又急又快:“你是不是以为我新艺城开银行的?买干冰要进口的?化妆要买美国货?你甚至还给那只黑猫买进口猫粮?!你是不是在玩我?!”
旁边的黄百鸣和石天也是一脸肉痛。十五万追加预算,在这个年代够拍一部小成本喜剧了。
顾夏阳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喝着咖啡,完全没有被骂的自觉。
“麦老板,消消气。”顾夏阳放下杯子,“猫粮是肥仔彪买错了,这个我私人掏腰包补上。但其他的钱,一分都不能省。”
“凭什么不能省?”麦嘉怒吼,“以前邵氏拍鬼片,几万块就搞定。怎么到你这就变成了吞金兽?”
“因为邵氏快倒闭了,而新艺城要称霸。”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放映机旁。
“麦老板,骂我之前,先看看这几天的毛片(未剪辑样片)。看完之后,如果你觉得不值,我顾夏阳立马卷铺盖走人,这辈子的工钱都赔给你。”
麦嘉哼了一声,虽然心疼钱,但他是个懂行的电影人。他也想知道,这二十万到底烧出了什么鬼东西。
“放!”
随着放映机齿轮转动的声音,一道光束打在幕布上。
画面亮起。
那是义庄停尸房的一场戏。
当画面出现的第一秒,麦嘉的骂声就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怎样的画面啊。
幽蓝色的冷光打在排列整齐的棺材上,地面上涌动着如同流水般浓稠的白雾,将整个空间衬托得如同幽冥地府。
这种质感,完全不同于当时港片那种廉价的布景感,而是一种在大银幕上才能感受到的电影感。
紧接着,镜头推进。
林正英饰演的九叔,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在雾气中穿行。
突然,棺材盖炸开!
一只面目狰狞的僵尸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嘶——”
房间里的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僵尸的妆容太逼真了,不再是滑稽的小丑,而是真的像一具风干了百年、肌肉萎缩、青筋暴起的干尸。配合着特殊的灯光,那种恐怖的压迫感简直要溢出屏幕。
接下来是一段动作戏。
钱小豪在空中做出了一个极其丝滑的720度旋转踢腿,动作轻盈得仿佛没有重力。
“这威亚……怎么看不见?”徐克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推了推眼镜,脸都要贴到屏幕上了,“而且这轨迹,是双轨道滑轮?好家伙,这动作设计绝了。”
正当所有人看得入迷,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
“滋”
屏幕突然一黑,画面断了。
“哎?怎么没了?后面呢?”麦嘉正看到僵尸扑向秋生,急得直接站了起来,“那个咬人的镜头呢?我要看那个特效妆的效果啊。”
顾夏阳按下了停止键,无奈地摊了摊手。
“没了。”
“为什么没了?”
“因为没钱了。”顾夏阳一脸无辜,“那个咬人的镜头,需要做一个特殊的血浆喷射装置,还要给僵尸装一副特制的獠牙。但是财务说没钱了,所以我就没拍。”
“我顶你个肺啊。”麦嘉气得差点把雪茄吞下去。
这就像是看那啥片看到最关键的时候突然停电,简直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顾夏阳,你这是敲诈,赤裸裸的敲诈。”麦嘉指着顾夏阳,手指都在抖。
“麦老板,这叫物有所值。”
顾夏阳重新坐下,语气变得严肃,“你也看到了,这几分钟的质感,拿到午夜场去放,能不能让观众尖叫?如果我现在省钱,用回那种五毛钱的特效,这片子顶多卖三百万。但如果加上这十五万,我有信心冲破一千五百万。”
“三百万和一千五百万的区别,就在这十五万预算里。”
顾夏阳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而且,嘉禾的洪金宝昨天还给我打电话,问我如果新艺城资金不够,他愿意带资进组,只要把发行权分他一半……”
“他想得美!!”
麦嘉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太清楚这片子的潜力了。刚才那几分钟的画面告诉他,这绝对是一个全新的片种。
如果让洪金宝插一脚,那新艺城就亏大了。
麦嘉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脸上露出了那招牌式的、痛苦又决绝的表情。
“十五万……行!我给!”
麦嘉咬牙切齿地掏出支票本,唰唰唰写下一串数字,然后狠狠地撕下来,拍在桌子上。
“但是顾夏阳,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上映的时候,观众没有被吓得尿裤子,我就把你切碎了喂那只黑猫。”
顾夏阳拿起那张热乎乎的支票,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放心吧麦老板。观众不仅会尿裤子,还会笑着尿裤子。”
“另外……”顾夏阳收好支票,又露出那个让麦嘉心惊肉跳的笑容,“为了帮公司省点宣传费,我打算把这次追加预算的事,炒作成剧组为了镇压真的僵尸,请了高人做法事,花销巨大。”
麦嘉一愣,随即那双小眼睛里爆发出精光。
“好小子,够奸,我钟意。”麦嘉哈哈大笑,刚才的心疼瞬间烟消云散,“就这么办,让狗仔队去写,越玄乎越好。这十五万,就算是广告费了。”
……
走出新艺城的大楼,阳光正好。
一直在楼下等着的肥仔彪见顾夏阳出来,连忙迎上去:“阿阳,怎么样?麦老板杀人了吗?”
“没杀人,倒是放了点血。”
顾夏阳将那张支票递给肥仔彪,“去,把这钱入账。先给老张打五万去买干冰和材料,剩下的,给兄弟们把这几天的宵夜标准提一提。”
“哇,十五万真的要到了。”肥仔彪看着支票,崇拜得五体投地,“阿阳,你真是神了。怎么每次去要钱,就像去提款机取钱一样容易?”
“容易?”
顾夏阳回头看了一眼大楼,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阿彪,在这个圈子里,让老板掏钱只有两种办法。”
“第一种,是像乞丐一样跪着求,说我多惨多惨。老板会给你点零钱打发你。”
“第二种,是像绑匪一样,让他看到肉票的价值,让他觉得如果不给钱,他就会失去一座金山。”
顾夏阳带上墨镜,遮住了眼底的疲惫与锐利。
“我们要做,就做最高级的绑匪。”
“走吧,回片场。有了这笔钱,我要给英叔加一场最帅的糯米阵戏份。那场戏,绝对能把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双层巴士缓缓驶来。
顾夏阳跳上车,看着窗外飞逝的香港街景。
《僵尸先生》的拼图已经补全了最后一块。
接下来,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午夜场试映了。那是香港电影最残酷的角斗场,也是他顾夏阳一战封神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