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湾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双眼睛盯着场地中央。
顾夏阳解开了风衣的扣子,随手把名贵的西装外套扔给肥仔彪,只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衬衫。他一边卷着袖口,一边走到道具桌前,拿起了一把道具手枪。
“Sam哥(许冠杰),你知道为什么刚才我觉得你演得像大侠,不像特工吗?”
顾夏阳掂了掂手里的枪,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歌神。
许冠杰皱着眉,有些不服气:“特工不就是现代的大侠吗?除暴安良,身手不凡。007不也是这样?”
“错。”
顾夏阳摇了摇头,“大侠是重的,他背负着道义,每一拳每一脚都要有板有眼,要告诉观众我很正义。但特工……”
顾夏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特工是轻的。”
“轻?”许冠杰一愣。
“特工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雅痞。他偷东西、飙车、泡妞,对他来说,这世界是个巨大的游乐场,而不是刑场。”顾夏阳走到那辆红色法拉利旁,身体轻轻靠在车门上。
“看好了。这场戏是金刚潜入金库被发现,面对十几个保安包围。”
顾夏阳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个雷厉风行的顾监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慵懒、嘴角带着一丝坏笑的浪子。
“Action!”顾夏阳自己喊口令。
面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保安,顾夏阳没有像许冠杰刚才那样摆出黄飞鸿式的起手式,也没有怒目圆睁。
他甚至没有站直。
他单手插兜,身体松弛地靠在车上,另一只手拿着枪,枪口并没有指着敌人,而是随意地垂着,仿佛那只是个打火机。
“各位阿Sir,这么大阵仗?”
顾夏阳开口了,语气轻浮,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我只是来借个火,不用拿冲锋枪对着我吧?这件西装很贵的,弄破了你们赔不起啊。”
那种松弛感,那种泰山崩于前而只在乎西装有没有皱的雅痞感,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紧接着,是开枪的动作。
顾夏阳没有大喝一声去死吧,他甚至连看都没看目标。
他只是在整理衣领的瞬间,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抬。
“砰!”。
然后迅速收枪,吹了一下枪口的虚烟,顺便对着还在发愣的保安抛了个飞吻。
“拜拜。”
转身,拉开车门,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哪怕一个多余的废动作。
“cut。”
顾夏阳瞬间出戏,恢复了那个严厉监制的表情。
全场鸦雀无声。
许冠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他抱着吉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种演法……太寸(嚣张)了,太潇洒了。
以前他们演戏,恨不得把我在用力四个字写在脸上。但顾夏阳刚才那种举重若轻的状态,简直就像是是从好莱坞大片里走出来的人。
“这……这就是你要的感觉?”许冠杰喃喃自语。
“对,这就是酷。”
顾夏阳走过来,拍了拍许冠杰的肩膀,“Sam哥,你的脸很完美,你的身材也很棒。你不需要用力去演,你只需要站在那里,相信自己就是全场最靓的仔。哪怕天塌下来,你也要先整理好发型。”
许冠杰若有所思。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刚才顾夏阳的那个眼神。
那是他在音乐里一直追求的鬼马和洋气,没想到在电影里也能通。
“我明白了……”许冠杰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那股子大侠味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再来一条,这次我知道怎么玩了。”
搞定了男一号,顾夏阳并没有停下。
他转过身,目光锁定了还在摸光头的麦嘉。
“麦老板,到你了。”
麦嘉心里咯噔一下。刚才看顾夏阳教训许冠杰,他还在幸灾乐祸,没想到这么快火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阿阳,我觉得我演得没问题啊。”麦嘉嘴硬道,“我那个踩香蕉皮摔倒,大家都在笑啊。”
“那是嘲笑,不是幽默。”
顾夏阳毫不客气地说道,“麦老板,你是个光头神探,设定是个脾气火爆但智商在线的警察。如果你像个小丑一样摔来摔去,观众会觉得金刚这种高手怎么会跟你做拍档?那是在侮辱智商。”
“那你说怎么演?”麦嘉不服气。
“冷面。”
顾夏阳吐出两个字,“越是好笑的场景,你越不能笑。越是倒霉的时候,你越要一本正经。”
“我不信。”麦嘉摇头,“不夸张怎么会有喜剧效果?”
“阿彪,过来。”
顾夏阳招手把肥仔彪叫了过来,“你现在演那个劫匪,拿枪指着我的头。”
肥仔彪吓了一跳,但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用手指比作枪,指着顾夏阳的太阳穴:“打……打劫!”
如果按照麦嘉刚才的演法,这时候应该吓得屁滚尿流,或者做鬼脸求饶。
但顾夏阳没有。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肥仔彪,眼神里甚至透着一股你是白痴吗的厌世感。
“你要打劫?”顾夏阳淡淡地问。
“是……是啊!”
顾夏阳叹了口气,抬起手,极其缓慢地指了指自己的光头(假装有光头)。
“你看我这个头,像是有钱人的样子吗?”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学术探讨的严肃。
“噗”
旁边的徐克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紧接着,周围的工作人员也开始捂着嘴偷笑。
顾夏阳并没有停。他依然面无表情,指了指肥仔彪的手:“而且,你的枪保险没开。你是第一天出来混吗?要不要我教你?”
这种一本正经地在生死关头讨论技术问题的反差感,让那种荒诞的喜剧效果瞬间拉满。
“哈哈哈哈。”
这次连许冠杰都笑出了声。
麦嘉看着这一幕,眼神变了。
他是懂喜剧的。他以前只知道用肢体语言去胳肢观众,但顾夏阳刚才展示的,是一种更高级的、基于逻辑反差的幽默。
这种幽默,不脏,不闹,但是后劲极大。
“我懂了,我懂了。”
麦嘉猛地一拍大腿,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就是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死样,哪怕被炸弹炸飞了,也要先骂一句‘扑街,这火药味不正宗’。对不对?”
“孺子可教。”顾夏阳点了点头。
他重新穿上风衣,环视全场。
此刻,再也没有人敢轻视这个年轻的监制。
刚才那两段试戏,顾夏阳用实力证明了,他不仅懂资本,更懂艺术。他脑子里的东西,比这帮当下的行业顶尖还要领先一个时代。
“曾导。”顾夏阳看向还在发愣的曾志伟。
“在,顾少你说。”曾志伟立马立正,态度比刚才恭敬了十倍。
“剩下的戏,就按这个调子拍。”
顾夏阳整理好衣领,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峻,“记住,我们拍的是《最佳拍档》,是全香港最高级的商业片。谁要是再敢把那种低俗的烂梗加进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是,明白。”
“Action!!”
这一次,片场的气氛彻底变了。
许冠杰不再端着架子,他开始尝试松松垮垮地站立,尝试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去撩拨镜头。
麦嘉也不再乱摔跟头,他板着脸,用那种严肃到滑稽的语调念着台词。
灯光师撤掉了大平光,开始尝试顾夏阳要求的明暗对比。
虽然还显稚嫩,虽然还需要磨合。
但坐在监视器后的徐克和顾夏阳都看得出来——那股味儿,对了。
那是属于港片黄金时代最璀璨的味道。
“顾少……”
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敢出声的关之琳,此刻看着顾夏阳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刚才顾夏阳演金刚时的那个飞吻,虽然是对着空气抛的,但她觉得就像是砸在了自己心上。
这个男人,怎么连演戏都这么厉害?
“怎么?看傻了?”
顾夏阳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去补妆。下一场戏是你和Sam的对手戏,如果接不住他的戏,我可不会因为你长得漂亮就嘴下留情。”
“我……我马上去。”
关之琳吓得吐了吐舌头,提着裙子跑向化妆间。但跑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下,那个男人正低头跟徐克讨论分镜。
专注,霸道,才华横溢。
这就是她的老板。
也是她想要征服的目标。
……
拍摄继续进行。
虽然磕磕绊绊,但《最佳拍档》的雏形正在一步步完善。
然而,顾夏阳并没有一直在片场盯着。
把控好基调后,他把现场交给了徐克和曾志伟,自己则带着肥仔彪,悄悄离开了清水湾。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一场仗,在等着他。
中环,置地广场。
一家隐蔽的私人银行VIp室。
顾夏阳坐在真皮沙发上,对面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英国人。
“顾先生,您确定?”
英国人看着桌上的文件,操着一口生硬的粤语问道,“您要用《僵尸先生》的所有收益,加上天夏工作室未来的收益权做抵押,以十倍杠杆,做空恒生指数?”
1982年。
中英谈判即将开始,撒切尔夫人即将在人民大会堂摔那一跤。
香港股市将迎来史上最惨烈的暴跌。
所有人都在恐慌,只有顾夏阳看到了遍地的黄金。
“我很确定,史密斯先生。”
顾夏阳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力透纸背。
电影是大亨的面子。
资本才是大亨的里子。
只有在这次股灾中完成原始资本的百倍增值,他才有资格在未来的日子里,真正买下半个娱乐圈,甚至……半个香港。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