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香港。
这一天的空气里混杂着鞭炮燃尽的硫磺味、烧香的檀香味,以及一种即将沸腾的躁动。
中环,皇后戏院。
作为香港最高档的戏院之一,这里往年都是绅士名流的首选。但今天,这里的画风突变。
早上八点,戏院的大铁闸还没拉开,门口就已经排起了一条蜿蜒的长龙,一直延伸到了皇后大道中。人行道被堵得水泄不通,负责维持秩序的印度籍保安吹着哨子,满头大汗地试图把人群往回赶,但根本无济于事。
“别挤,再挤就要踩死人了。”
“喂,前面的,别插队啊,信不信我报警。”
“有没有搞错?早场票都没了?黄牛死哪去了?五十块我也买啊!”
这种疯狂的景象,通常只出现在赛马日的马场,而不是电影院门口。
人群中,阿强紧紧护着怀里的女朋友阿珍,像是在打橄榄球一样艰难地往售票口挤。
“阿强,要不算了吧?去看成龙的《龙少爷》吧?那边好像还有票。”阿珍被挤得妆都花了,心疼地看着男朋友被踩脏的新皮鞋。
“不行!”
阿强咬着牙,满头大汗地吼道,“一定要看《最佳拍档》,你没看电视里的预告吗?许冠杰开法拉利飞下来的那个镜头太帅了。而且我同事说,这部戏里有关之琳,那可是现在的全港梦中情人,要是今天不看,明天上班我都没法跟人聊天。”
这就是此时香港年轻人的心态。
《最佳拍档》已经不再是一部电影,而是一个社交货币。谁没看过,谁就是落伍的老土怪。
终于,随着哗啦一声巨响。
售票处的玻璃因为承受不住人群的推挤,竟然裂开了一道像蜘蛛网一样的缝隙。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和起哄声。
“碎了,连玻璃都顶不住了。”
“顾夏阳这部戏够劲啊,还没开场先爆玻璃。”
……
九点整。早场开映。
一千两百个座位的超大影厅,座无虚席。就连过道上都坐满了拿着加座票的人。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烤鱿鱼和兴奋的荷尔蒙味道。
灯光渐暗。
银幕上,新艺城的Logo闪过,紧接着是泰迪罗宾那极具穿透力的摇滚乐前奏。
“登登登——登!”
画面切入。
不是那种老套的字幕介绍,而是直接进入高潮
许冠杰饰演的金刚,身穿黑色紧身衣,戴着白手套,像一只轻盈的燕子,倒挂在金库的红外线防盗网中。
“哇!”
观众席里发出了整齐划一的惊叹声。
“这……这是港片?”阿强瞪大了眼睛,连手里的汽水都忘了喝。
他看惯了邵氏那种在摄影棚里搭出来的假景,也看惯了嘉禾那种硬桥硬马的功夫片。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充满了金属质感、红外线光束交织的画面。那种冷峻的蓝调灯光,简直就像是把好莱坞搬到了香港。
银幕上,许冠杰并没有像传统大侠那样一脸正气。
他轻松地吹了声口哨,利用高科技钢丝飞身而下,落地时还不忘整理一下那一丝不苟的发型。面对围上来的保安,他嘴角挂着那一抹顾夏阳亲自调教出来的雅痞坏笑,抬手,开枪。
“砰!”
不是杀人,而是打断了吊灯的绳索。
混乱中,他对着镜头抛了一个飞吻。
“啊啊啊,Sam好帅!!”
阿珍忍不住尖叫起来,抓着阿强的手臂掐得他生疼。
如果说开场的特技动作征服了男观众,那么许冠杰这个打破第四面墙的飞吻,彻底击穿了全场女观众的心脏。
这就是顾夏阳要的效果——洋气。
以前的港片主角是土酷,而现在的金刚,是真正的国际范儿。
紧接着,画面一转。
警局办公室。
麦嘉饰演的光头神探登场了。
他穿着不合身的风衣,正一脸严肃地对着下属训话。那种带着浓重台山味口音的粤语,配上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本身就自带笑点。
“光头佬,是光头佬。”观众们开始笑。
但真正引爆全场的,是接下来的那场戏。
光头佬试图审问金刚,结果反被金刚戏耍。
麦嘉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气得跳脚、满地打滚。他记住了顾夏阳的教导——冷面。
当金刚用魔术变出手铐把他反铐在椅子上时,麦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皮跳了两下,然后用一种探讨学术的语气说道:
“看来,这副手铐的质量有点问题。我要写份报告投诉后勤部。”
这种强行挽尊、死鸭子嘴硬的冷幽默,瞬间让观众笑喷了。
阿强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爆米花撒了一地:“这个光头佬太绝了,那种‘我就不尴尬,尴尬的是你们’的样子太好笑了。”
那种笑声,不是零星的,而是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震得影厅的天花板都在嗡嗡作响。
……
而在影厅的最后一排。
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便装的男人正缩在角落里,偷偷观察着观众的反应。
他是洪金宝。
作为《最佳拍档》的潜在竞争对手,虽然他有投资,但成龙的《龙少爷》也是他的心血,他今天特意买了票来刺探敌情。
看着银幕上那流畅的剪辑、那种从未见过的时装动作喜剧风格,洪金宝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厉害……”
他喃喃自语,“顾夏阳这小子,真的把好莱坞那一套学通了。”
他看到张艾嘉饰演的差婆像个男人一样把脚翘在桌子上骂人,观众笑得打跌;
他看到关之琳穿着红裙出场,仅仅是一个撩头发的动作,全场的男观众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屏住呼吸,连咀嚼声都停了。
“这哪里是看电影,这简直是在给观众洗脑。”
洪金宝叹了口气。他知道,《龙少爷》虽然打得精彩,但那是旧时代的巅峰。而眼前这部《最佳拍档》,是新时代的开启。
当电影进行到最后,那场惊天动地的微缩模型大爆炸出现时。
整个影厅仿佛都被点燃了。
那种逼真的火光、沉重的坍塌感,配合着影院巨大的音响轰鸣,让很多没见过世面的观众下意识地往后缩,仿佛热浪真的扑到了脸上。
“我的天……这得花多少钱啊?”
“这特效比去年的《星球大战》也不差吧?”
震撼。
纯粹的感官震撼。
当字幕升起,主题曲再次响起时。
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
全场一千两百名观众,不约而同地鼓掌。那掌声夹杂着口哨声和欢呼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阿珍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意犹未尽地拉着阿强:“老公,太好看了。比《僵尸先生》还要好看,我们再买一张票看下一场好不好?”
“看,必须看。”阿强也是一脸兴奋,“刚才那个飞车的镜头太快了没看清,我要再看一遍。”
……
与此同时。
距离皇后戏院不远的嘉禾院线。
成龙的《龙少爷》也在上映。
虽然上座率也不错,有八成左右,但相比隔壁那种连玻璃门都挤碎的疯狂,这里显得有些正常。
太过正常,在春节档就是一种失败。
一位嘉禾的戏院经理站在门口,看着隔壁排成长龙的队伍,又看了看自家虽然热闹但远未达到疯狂程度的大堂,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总部的号码。
“喂,何生(何冠昌)……”
经理的声音有些苦涩,“不用等晚上的数据了。我看这就不用比了。”
“隔壁……已经疯了。”
……
半山,顾夏阳的豪宅。
虽然外面闹翻了天,但他却并没有去现场。
他正穿着睡袍,坐在露台上,享受着关之琳亲手剥好的葡萄。
“阿阳,电话一直响,你不接吗?”关之琳指了指屋里那个仿佛要跳起来的电话机。
“不接。”
顾夏阳吃掉葡萄,顺便咬了一下她纤细的手指,惹得美人一阵娇嗔。
“那是麦嘉打来报喜的,或者是邹文怀打来试探口风的。”
顾夏阳看着脚下的城市,眼神平静得可怕。
“让他们再急一会儿。”
“现在的票房数字只是开胃菜。我要等的,是这股浪潮彻底淹没香港的那一刻。”
“只有当所有人都为这部电影发狂的时候,我手里的筹码,才是最值钱的。”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新闻主播正用惊讶的语调播报:
“突发新闻!今早九点,全港各大戏院爆发《最佳拍档》购票狂潮。旺角丽声戏院因黄牛倒票引发斗殴,警方已介入。据业内人士预测,该片首日票房有望突破两百万,将创造香港开埠以来的最高纪录……”
顾夏阳端起酒杯,对着电视机虚敬了一下。
“新年快乐,香港电影。”
“欢迎来到大片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