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仔,一间隐藏在唐楼里的临时画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内充满了浓烈的咖啡味和烟草味。满地都是废弃的画稿,几个年轻的画师正趴在透写台前,神色慌张,甚至有人手都在发抖。
“顾生,不行啊……”
马荣成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把手里的画笔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声音沙哑,“刚才印刷厂的老板打电话来,宁愿赔违约金也不肯印我们的书。还有几家发行商,说……说如果敢卖我们的书,以后就别想拿到《龙虎门》的货。”
空气凝固了。
这是来自漫画皇帝黄玉郎的雷霆一击。
自从马荣成递交辞呈,并暗中联络几个同行准备跳槽到顾夏阳的天下出版社后,整个香港漫画界就收到了一道无声的封杀令。
在这个年代,黄玉郎掌控着全港80%的漫画销量,更控制着底层的发行渠道和印刷厂。
他要封杀一家新公司,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这就是你要面对的现实。”
顾夏阳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被退回来的《中华英雄》草稿,神色平静得让人害怕。
“马仔(马荣成昵称),你怕了?”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连累兄弟。”马荣成指着身边那几个跟他一起出来的助手,“大家都要吃饭的!现在路被堵死了,印不出来,卖不出去,难道我们抱着画稿饿死?”
“谁说路堵死了?”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马荣成面前,将那份《中华英雄》的草稿轻轻放在桌上。
“黄玉郎封杀你,是因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威胁。他怕这本《中华英雄》会抢走《龙虎门》的读者。”
“既然他在武侠格斗漫这个赛道上设了路障,那我们就不走这条路。”
顾夏阳眼神锐利,“我们换条赛道。换一条他看不懂、也拦不住的赛道。”
“换赛道?”马荣成一愣,“不画武侠画什么?搞笑?鬼怪?现在市面上除了打架就是咸湿,别的没人看啊。”
“那是以前。”
顾夏阳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崭新的画纸上,飞快地勾勒出了两个人物的轮廓。
“马仔,你的画风细腻、唯美,线条凌厉。画那些肌肉虬结的莽汉其实是浪费。你的特长在于型。”
“我要你画一部发生在现代大都市的奇幻漫画。”
“现代?”马荣成皱眉,“现代有什么好画的?”
“僵尸。”顾夏阳吐出两个字。
“僵尸?”旁边的助手忍不住插嘴,“顾生,现在满大街都是僵尸片,观众早就看腻了清朝官服那一套了。”
“谁说是清朝僵尸?”
顾夏阳手中的笔没有停,寥寥几笔,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墨镜、神情冷峻的男人跃然纸上。
“这个僵尸,不穿官服,不跳。他穿阿玛尼,戴雷朋墨镜,是个警察。他长生不老,但只喝过期的血浆。他孤独、深情,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寻找活着的意义。”
顾夏阳抬头看着马荣成,“主角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况天佑。”
马荣成原本灰暗的眼神,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这种设定……好潮!好现代!完全打破了传统僵尸的刻板印象!
“那对手呢?”马荣成追问,“道士?拿着桃木剑的九叔?”
“不。”
顾夏阳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笔尖一转,在况天佑旁边画了一个身材高挑的长发女子。
“是个女人。一个贪财、毒舌、却法力高强的女驱魔师。”
“她不穿道袍。”顾夏阳着重在人物的大腿部分加了几笔线条,“她穿短裙,穿长靴,秀出四十二寸的大长腿。手里拿的不是桃木剑,是一根伸缩伏魔棒。”
“她叫马小玲。”
《我和僵尸有个约会》。
这部在后世90年代拯救了亚视收视率的神剧,被顾夏阳提前十几年,以漫画的形式带到了1982年。
“短裙……驱魔师……”
马荣成盯着画纸,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作为画家,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无数画面:霓虹灯下的香港街头,风衣猎猎的僵尸警探,挥舞着伏魔棒的长腿美女,还有那种宿命般的爱情纠葛。
这种“都市+灵异+时尚+爱情”的组合,对于看惯了“王小虎踢馆”的香港读者来说,绝对是降维打击!
“这……这真的能行吗?”马荣成手有些痒,恨不得马上拿起笔。
“肯定行。”
顾夏阳笃定地说道,“现在的年轻人,特别是学生和白领,他们厌倦了打打杀杀。他们想要看点美的东西,想要看点跟自己生活贴近的幻想。”
“而且,这不仅仅是一本漫画。”
顾夏阳指了指马荣成,“这也是你的练兵场。现在的你,《中华英雄》的笔法还不够成熟。我要你通过这部《我和僵尸有个约会》,把你的写实风格和电影分镜感磨练到极致。”
“至于印刷和发行……”
顾夏阳转头看向门口。
“砰!”
门被推开。肥仔彪带着几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走了进来。这几个人是他在九龙城寨找来的安保组骨干,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印刷厂那边,我已经买下来了。”
顾夏阳淡淡地说道,“我刚才花了五十万,收购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型印刷厂。机器虽然旧了点,但印漫画足够了。”
“至于发行……”
顾夏阳看了一眼肥仔彪,“阿彪,告诉大家我们怎么发。”
肥仔彪挺了挺胸脯,大声说道:“阿阳说了,既然报摊不敢接我们的货,我们就自己铺货!我们这帮兄弟,以前就是在那一片混的。谁敢拦我们的货,我们就跟谁讲讲道理!”
这不是黑社会火拼,这是地推。
利用城寨兄弟的关系网,绕开大发行商,直接把货铺进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便利店,甚至是直接在地铁口摆摊。
“听到了吗?”
顾夏阳走到马荣成面前,双手撑着桌子,眼神灼灼。
“黄玉郎想封杀我们,我们就把天捅个窟窿。”
“马仔,现在笔在你手里,路在我脚下。我要你在一个月内,拿出第一期画稿。”
“我要让全香港都知道,僵尸不是只会跳,驱魔师也可以穿短裙。”
马荣成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恐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
他抓起画笔,在一张崭新的画纸上,狠狠地落下第一笔。
“不用一个月。”
马荣成咬着牙,眼中燃烧着火焰,“两个星期,给我两个星期!我要让黄玉郎看看,什么叫新时代的漫画!”
……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间小画室成了不夜城。
马荣成和他的助手们仿佛疯了一样。饿了就吃泡面,困了就睡地板。
顾夏阳也没闲着。他不仅要盯着股市的动向(此时恒指已经开始阴跌,空单开始浮盈),还要亲自审核每一张分镜。
“这里不行!马小玲的裙子要再短一点,要那种绝对领域的感觉!”
“况天佑的眼神要忧郁!不要像个杀手,要像个失恋的诗人!”
“这个打斗场景,用大跨页!把字缩到最小,让画面说话!”
顾夏阳把后世日漫的分镜技巧和电影的镜头语言,一点点灌输给马荣成。
终于。
半个月后。
第一期《我和僵尸有个约会》的样刊出炉了。
封面上。
巨大的圆月背景下。
一身黑色风衣的况天佑,露出两颗獠牙,眼瞳是诡异的绿色。
旁边,马小玲穿着白色的超短裙,长发飞扬,手中结印,一条金色的神龙隐隐若现。
标题只有四个字,却带着一股妖异的美感:【僵尸·约会】。
看着这份样刊,顾夏阳笑了。
这种画风,比现在的港漫精致了起码十年。
“发货。”
顾夏阳把样刊扔给肥仔彪。
“明天一早,我要让这本漫画出现在全港每一所中学的门口。”
……
第二天,清晨。
圣经常书院(着名男校)门口。
学生们像往常一样走进学校。报摊上依然摆满了《龙虎门》和《醉拳》。
但在校门口的角落里,几个看起来有点凶的大叔支起了一个小摊,上面只摆着一种漫画。
“喂,那是什么书?封面好靓啊!”
“哇!那个女的长腿好正点!”
“僵尸?警察?这设定好怪啊,买一本看看?”
第一批学生被精美的封面吸引,掏出了零花钱。
十分钟后。
课间休息的教室里炸锅了。
“快看!这个僵尸好型啊!他居然不吸人血,吸过期血浆!”
“马小玲太美了!那一招‘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太帅了!”
“这画功绝了!比黄玉郎那些肌肉人好看多了!”
病毒式的传播开始了。
不同于《龙虎门》那种热血硬汉风,《我和僵尸有个约会》那种独特的都市时尚感和凄美的爱情线,瞬间击中了青春期学生的心。
特别是那些女学生,原本不看港漫的她们,也被况天佑那种深情的僵尸人设迷住了。
仅仅一上午。
第一批印发的一万册,在几个试点学校门口销售一空。
中午,肥仔彪气喘吁吁地跑回画室,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阿阳!爆了!爆了!”
肥仔彪把布袋里的硬币和纸钞倒在桌子上,“学生们疯了,都在问下一期什么时候出!还有便利店的老板主动打电话来要货!”
顾夏阳拿起一本漫画,看着封面上那个穿短裙的马小玲。
“告诉印刷厂,加印。”
顾夏阳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是玉郎机构大楼的方向。
“五万册。不,十万册。”
“黄玉郎不是想封杀吗?”
“那我就用这一双大长腿,把他的封锁线,踢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