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5月,香港。
立夏刚过,整个城市就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与之一样燥热的,是中环的股票市场。
虽然坊间关于中英谈判不顺利的传闻满天飞,但恒生指数却像是一个喝醉了的醉汉,在1300点到1400点之间反复横跳。每当有人觉得要跌的时候,总有几股神秘资金把大盘托起来,营造出一片“舞照跳,马照跑,股照炒”的虚假繁荣。
汇丰银行总部,VIp大户室。
这里的冷气开到了十六度,但史密斯经理的额头上全是汗珠。
“顾先生,真的不平仓吗?”
史密斯看着面前的几个终端屏幕,声音都在发抖,“过去一周,置地和长实(李嘉诚的公司)都在反弹。您的空单虽然还在盈利,但利润回撤了15%。如果大盘突破1450点,您的保证金就危险了!”
房间里烟雾缭绕。
顾夏阳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信报》,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没有理会史密斯的焦躁,目光死死盯着报纸上的一则不起眼的新闻:【撒切尔夫人确立访华行程,英方坚持“主权换治权”】。
这就是信号。
政治的阴云正在聚集,但市场的贪婪还在掩耳盗铃。
“不平。”
顾夏阳放下报纸,声音沙哑却冷静,“不仅不平,我还要加仓。”
“加仓?!”史密斯差点跳起来,“现在市场多空分歧这么大,这就是在赌命啊!”
“赌命?不,我在等风。”
顾夏阳转过头,看向一直趴在报价机前、拿着笔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的肥仔彪。
此时的肥仔彪,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唯唯诺诺的样子。他脱掉了西装外套,领带歪在一边,那一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屏幕上快速跳动的数字,嘴里念念有词。
“阿彪,看了两个小时了,看出什么花来了吗?”顾夏阳问道。
肥仔彪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阿阳……不对劲。”
肥仔彪指着屏幕上一只热门地产股佳宁集团(此时着名的诈骗股,尚未暴雷)。
“这只股票,有问题。”
“哦?”顾夏阳来了兴趣。他知道阿彪没什么文化,连小学都没毕业,但他以前在九龙城寨帮家里管过地下赌档的账,对数字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你说说看。”
肥仔彪吞了口口水,指着那一串串绿色的买单(香港股市红跌绿涨,与内地相反,此处按香港习惯描写为绿色代表上涨/买入,红色代表下跌/卖出):
“你看,每当佳宁股价跌到8块2的时候,总会有一笔五万股的买单挂出来,把它顶住。但是……”
肥仔彪翻开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上面全是像鬼画符一样的数字记录:
“但是我数过了。过去一个小时,这笔五万股的买单出现了十八次。可是每一次它刚挂出来,紧接着就会有十几笔几千股的小卖单砸下来。”
“就像是……”肥仔彪挠了挠头,试图找个形容词,“就像是我们以前在赌档里做媒。庄家故意在大的一边押注,吸引散户跟风,其实是在偷偷出货给散户。”
“而且我算了一下。”
肥仔彪把本子递给顾夏阳,“这一个小时,虽然股价看着没跌,但是真正的大单都在卖。那个托底的买单是假的,它根本没成交多少就被撤单了。这是虚张声势!”
顾夏阳接过本子。
上面没有复杂的公式,只有最原始的流水账。
8.2买入(假)
8.25卖出3000
8.25卖出4000
……
这就是所谓的盘感。
华尔街的交易员需要用复杂的模型来分析资金流向,但肥仔彪靠着在赌桌上练出来的记牌本领,硬是用肉眼看穿了庄家的把戏。
“阿彪,你是个天才。”
顾夏阳合上本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他本来只是想带阿彪来见见世面,没想到捡到宝了。
这就是天赋。有些人天生对数字敏感,他们看不懂宏观经济,但他们能听懂金钱流动的声音。
“啊?我是天才?”肥仔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我就是觉得那庄家太坏了,跟以前那个想骗我钱的老千一样,眼神飘忽不定的。”
“史密斯。”
顾夏阳转过身,指着肥仔彪刚才分析的那几只地产股。
“听到了吗?庄家在出货,在诱多。这说明什么?”
史密斯也不是傻子,被这一提醒,立刻反应过来,冷汗瞬间下来了:“说明……说明大户在逃跑!现在的繁荣是他们制造出来的掩护,他们想在暴跌前把手里的货甩给散户!”
“宾果。”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中环那些依然不知疲倦地走进交易所的股民们。
“大户嗅觉是最灵敏的。如果连佳宁这种妖股都在偷偷出货,说明整个市场的地基已经烂了。”
“现在,是最后的狂欢。”
顾夏阳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把《最佳拍档》的第二笔分红,还有《我和僵尸有个约会》的版权预付款,全部转进来。”
“再加上原本账户里的钱。”
“我要把空单仓位,加到极限。”
“什……什么极限?”史密斯感觉心脏都要停了。
“爆仓线设在1500点。”
顾夏阳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果恒指能涨破1500点,我就认输跳楼。但如果涨不到……”
“我要让整个香港股市,都变成我的提款机。”
这是一场豪赌。
1500点距离现在的点位只有不到10%的空间。只要主力资金再发疯拉升一下,顾夏阳就会倾家荡产。
但有了肥仔彪刚才的盘口分析,顾夏阳确信:主力已经没有力气拉升了,他们现在只想逃命。
“阿彪,敢不敢玩把大的?”顾夏阳看向肥仔彪。
肥仔彪看着那个写满了数字的小本子,又看了看顾夏阳那笃定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赌徒血液被彻底点燃了。
“玩!阿阳你说玩,我们就玩!”
肥仔彪把领带一扯,满脸横肉都在颤抖,“妈的,以前在城寨也是赌,在这里也是赌。赢了买游艇,输了回去卖猪肉!”
“好!”
随着顾夏阳一声令下,史密斯颤抖着双手,开始敲击键盘。
巨额的空单,像一枚枚深水炸弹,悄无声息地埋进了已经摇摇欲坠的恒生指数里。
……
下午三点。
收盘钟声敲响。
恒生指数定格在1380点。微涨。
看似风平浪静,一片祥和。
但走出汇丰大厦的顾夏阳和肥仔彪都知道,这水面下,已经是暗流涌动。
“阿阳,我们现在去哪?”肥仔彪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虚脱得厉害。
“去买衣服。”
顾夏阳看了一眼肥仔彪那身被汗水浸透、皱皱巴巴的西装。
“阿彪,从今天起,你就是天夏投资公司的首席交易员。以后不要再穿这种廉价货了。”
“还有,去报一个夜校。”
“夜校?”肥仔彪傻了。
“对。去学学会计,学学英语。”顾夏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脑子很好用,别浪费了。以后我的钱越来越多,要是连个财务报表都看不懂,怎么帮我守江山?”
肥仔彪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开车的、打架的。没想到在顾夏阳心里,已经把他放在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学,我肯定学。”肥仔彪眼眶一红,“谁要是敢说我肥仔彪没文化,我拿账本砸死他。”
顾夏阳笑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了几朵乌云,遮住了太阳。
起风了。
距离那场载入史册的股灾,还有不到一个月。
而他和肥仔彪,已经坐在了赌桌上,手里握着名为先知和天赋的两张王牌。
只等那个叫撒切尔的女人,轻轻一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