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2月,立春。
观塘,某大排档。
《难兄难弟》剧组的杀青宴正在这里举行。没有五星级酒店的奢华,只有满地的啤酒瓶和喧闹的划拳声。这很符合这部电影的调性——草根、市井、充满烟火气。
“顾生,我敬你。”
石天喝得满脸通红,手里举着一杯满出来的啤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这部戏拍得太痛快了,哪怕票房扑街,我老石也认了,演得爽!”
“扑什么街?大吉利是!”
旁边的吴耀汉笑着啐了一口,“有顾生那种巴士广告的绝桥(好点子),再加上关小姐那天在弥敦道的一闹,现在全香港都在等着看我们这两个倒霉蛋呢。”
顾夏阳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他看着这群兴奋的电影人,心里很清楚,《难兄难弟》这部小成本喜剧稳了。它将是天夏娱乐在电影圈站稳脚跟的第一块基石,也是向雷觉坤证明实力的投名状。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在酒桌上停留太久。
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关之琳虽然美,但她是花瓶属性,适合演不需要太深演技的角色。
《老洞》虽然火,但那是电视剧。
要在电影圈真正确立霸主地位,特别是为以后的文艺片、爱情片布局,他手里缺一张王牌。
一张既有绝世容颜,又有灵动演技,能撑起大女主戏的红桃q。
……
三天后,尖沙咀,半岛酒店大堂。
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名为星光慈善夜的晚宴,由无线电视台(tVb)和邵氏影业联合主办。
虽然天夏娱乐跟tVb关系紧张,但顾夏阳作为最近风头正劲的新贵。依然收到了请柬,这是名利场的虚伪,也是规矩。
顾夏阳端着香槟,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目光在大厅里的人群中搜索。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在一群穿金戴银、恨不得把所有珠宝都挂在身上的女明星中间,有一个女人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露肩晚礼服,剪裁简单,甚至有些过时。那一头标志性的波浪卷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只化了淡妆。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是全场最吸睛的存在。
她的美,不是关之琳那种精致到锋利的洋娃娃美,而是一种野性、健康、大地般厚重的美。
钟楚红。
未来的红姑。
此时的她,出道没几年,虽然拍过许鞍华的《胡越的故事》,但在邵氏僵化的体制下,大多被安排演一些花瓶或者稍微带点艳情的角色。
此刻,她正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小盘子,专心地吃着免费的甜点。她的眼神有些游离,似乎并不享受这种社交场合,甚至在有富商过来搭讪时,身体会下意识地往后缩。
“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个悭妹(节俭的女孩)。”
顾夏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知道钟楚红出身普通家庭,甚至摆过地摊,这让她在浮华的娱乐圈里始终保持着一种难得的清醒和不安全感。
顾夏阳整理了一下西装,走了过去。
“提拉米苏虽然好吃,但吃多了容易胖。对于女明星来说,这是大忌。”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钟楚红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可可粉。
当她看清来人是顾夏阳时,眼中的惊慌更甚了。
“顾……顾监制?”
现在的香港娱乐圈,谁不认识这位点金手?更何况,他是把邵氏视若仇敌的人。
“顾生,你好。”钟楚红慌忙放下盘子,有些手足无措地擦了擦嘴,“我……我只是有点饿了。”
“开个玩笑。”
顾夏阳递给她一张纸巾,目光坦荡地欣赏着这张风情万种的脸,“邵氏的伙食出了名的差,狄龙都被逼得去吃冷饭,更何况是你。”
钟楚红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顾生真爱说笑。”
“我从不开玩笑。”
顾夏阳指了指旁边的休息区,“钟小姐,有没有兴趣聊聊?关于……你的未来。”
钟楚红犹豫了。
她看了看不远处正盯着这边的方逸华,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充满侵略性的男人。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避免惹怒邵氏。
但内心深处,一种对现状的不甘,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
休息区的沙发上。
“我想签你。”
顾夏阳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橄榄枝,“天夏娱乐缺一个当家花旦。不是关之琳那种负责美的花瓶,而是负责演戏的演员。”
钟楚红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这句话,太有诱惑力了。
在这个圈子里,大家都夸她漂亮,夸她是性感女神,但从来没有人认真跟她谈过演技。
“顾生……”钟楚红咬着下唇,声音很轻,“多谢你看得起我。但是……我有合约在身。”
“合约不是问题,违约金我来付。”顾夏阳语气轻松,“邵氏现在的重心在tVb,电影部在裁员。我想方逸华很乐意拿一笔违约金放人。”
“不,不仅仅是合约。”
钟楚红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纠结与不安。
“顾生,我知道你很有本事。你捧红了《最佳拍档》,捧红了《老洞》。但是……”
她顿了顿,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但是我也听说了,关之琳签的是十年长约,所有生活都被你控制。还有狄龙大哥,虽然翻红了,但也彻底得罪了邵氏。”
“我……我很怕。”
钟楚红实话实说。
她不像关之琳那样爱慕虚荣,为了红可以付出一切;也不像狄龙那样已经走投无路,必须破釜沉舟。
她现在虽然不红,但至少有戏拍,有工资拿,生活安稳。
去天夏娱乐,是一场豪赌。
赢了,或许能成影后。
输了,就是被邵氏封杀,还要背负顾夏阳那个“霸道暴君”的控制。
“你在怕我把你变成另一个关之琳?”
顾夏阳看穿了她的心思。
“难道不是吗?”钟楚红反问,“现在的电影圈,女演员不就是花瓶吗?脱一点,露一点,然后死在男主角怀里。”
“那是别人的电影。”
顾夏阳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钟楚红,你看着我的眼睛。”
“在别人眼里,你是性感尤物,是香港的玛丽莲梦露。但在我眼里,你是一块还没有被雕琢的璞玉。”
“你有一张有故事的脸。你不应该只在商业片里卖弄风情,你应该去演《秋天的童话》,去演乱世里的飘萍。”
“《秋天的童话》?”钟楚红一愣,这个名字听起来好美。
“那是以后我要为你量身定做的电影。”
顾夏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我不会像控制关之琳那样控制你。因为她需要管束,而你需要的是自由。”
“来我的公司,我给你挑剧本的权利。每一年,只要拍一部商业片帮公司赚钱,剩下的时间,你可以去拍你想拍的文艺片,甚至可以去旅行,去摄影。”
“我给你底薪,是你现在的三倍。”
三倍底薪。
挑剧本的权利。
自由。
这三个条件,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钟楚红的心防上。
特别是三倍底薪,对于从小过苦日子、还要养家的她来说,是无法忽视的诱惑。
她的手在颤抖,捏着那张名片,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想答应。
那种被尊重、被理解的感觉,让她心动。
但长久以来在邵氏养成的顺从和求稳心态,又像一根绳索,死死地勒住她。
万一顾夏阳是骗子呢?
万一这只是男人为了猎艳的手段呢?
万一邵氏报复她的家人怎么办?
无数个万一在她脑海里盘旋。
“我……”
钟楚红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顾生,这件事太大了。我……我能不能考虑一下?”
她不敢直接拒绝,也不敢当场答应。
这种摇摆不定,正是她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顾夏阳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欣赏的笑容。
如果钟楚红像关之琳那样给钱就跟人走,那她就不是那个值得他花心思的红姑了。
“没问题。”
顾夏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好女孩是该矜持一点。”
“不过,钟小姐,别考虑太久。”
顾夏阳指了指不远处的方逸华,意有所指地说道:“因为这艘船(邵氏)正在沉没。与其等着被海水淹死,不如早点换一艘能带你去远方的快艇。”
“这张名片,有效期一个月。”
说完,顾夏阳潇洒地转身离去,留下钟楚红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手里那张烫金的名片,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即使在人群中也显得鹤立鸡群的背影。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有一只小鹿在乱撞。
这不是爱情。
这是命运的十字路口,发出的轰鸣声。
“天夏娱乐……”
钟楚红喃喃自语。
她低下头,看到盘子里那块没吃完的提拉米苏。
以前,她为了省钱,连这种甜点都舍不得买。
如果签了约,是不是真的可以……过上那种不用看人脸色、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生活?
她在摇摆。
像风中的红豆,不知道该落在故土,还是随风飘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