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湾,邵氏影城。
这座曾经日夜灯火通明、被称为东方好莱坞的庞然大物,此刻显得格外寂寥。
片场的古装街上,杂草已经从石板缝里钻了出来。那些曾经穿在林黛、乐蒂身上的华服,此刻正堆在道具间里吃灰。
几只流浪狗在曾经拍摄过《独臂刀》的武侠布景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自从去年邵氏宣布大幅减产、重心转向tVb(无线电视)后,这里就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驶入影城,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顾夏阳降下车窗,看着路边那个斑驳的Sb标志,眼神复杂。
“阿阳,这就是邵氏片场啊……”
肥仔彪坐在副驾驶,看着周围巨大的摄影棚,语气中带着敬畏,“比咱们那个从警署租来的破片场大了一百倍都不止。要是能在这里拍戏,那得多威风。”
“威风?”
顾夏阳轻笑一声,弹了弹烟灰。
“阿彪,这里现在是邵逸夫最大的心病。”
“每天光是维护费、地税、看更的人工,就要烧掉几十万。而产出的电影票房,连电费都赚不回来。”
“对于商人来说,不赚钱的资产,就是负债。”
车子停在了邵氏行政大楼前。
方逸华早已等候多时。虽然她依旧穿着得体的旗袍,妆容精致,但顾夏阳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角的一丝疲惫。
“顾生,六叔在楼上等你。”方逸华客气地说道,语气中少了几分昔日的傲气,多了几分对这位新晋大亨的忌惮。
……
董事长办公室。
邵逸夫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片他打下的江山。
他老了。虽然精神矍铄,但这几年电影市场的剧变——新艺城的搞怪、嘉禾的拼命、以及顾夏阳这种降维打击玩法,让他感到力不从心。
“六叔。”
顾夏阳走进办公室,并没有坐下,而是走到邵逸夫身边,同样看向窗外。
“这片风景,真好。”
“好什么?都是些烂砖头。”
邵逸夫转过身,指了指沙发,“坐吧,小顾。喝茶。”
茶是极品的大红袍。但今天的茶局,注定不会轻松。
“小顾啊,听说你最近收了不少独立戏院,现在手里的银幕数快赶上嘉禾了吧?”邵逸夫抿了一口茶,看似随意地问道。
“运气好,大家赏脸而已。”顾夏阳谦虚地回答。
“你也别谦虚了。”邵逸夫摆摆手,“《倩女幽魂》卖了2800万,《咖喱辣椒》看这势头也要破2000万。现在的年轻人,只认你天夏的牌子。”
邵逸夫放下茶杯,切入正题。
“你现在的势头很猛,但有个短板。”
“你没有自己的片场。”
“总是租别人的地方拍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道具没地方放,布景搭了又要拆,太浪费。”
顾夏阳心中一动,来了。
“六叔的意思是?”
“我这片场,现在空了一大半。”
邵逸夫指了指窗外那片巨大的厂区。
“尤其是后面那块古装街和b区摄影棚,基本闲置了。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租给你。”
“租金嘛,按市场价打八折。大家是合作伙伴,我肯定照顾你。”
邵逸夫的算盘打得很精。
把闲置资产租出去,既能收租回血,又能把顾夏阳这个强敌绑定在邵氏的地盘上。只要地皮还在自己手里,顾夏阳就永远是个高级租客。
顾夏阳看着那只老狐狸般的眼睛,笑了。
他慢慢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直视邵逸夫。
“六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我顾夏阳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
“第一,是给别人打工。”
“第二,是帮别人养地。”
邵逸夫眉头微皱:“那你想怎样?”
“我不租。”
顾夏阳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我要买。”
“买?!”
一旁的方逸华忍不住惊呼出声,“顾生,这片场可是邵氏的根基!六叔怎么可能卖?”
“根基?”顾夏阳摇了摇头。
“方小姐,六叔。恕我直言,邵氏现在的根基在广播道(tVb),不在清水湾。”
“电影对于邵氏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留着这片地,除了每年交巨额的地税,还有什么用?”
“而且……”
顾夏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轻轻推到邵逸夫面前。
“我知道六叔最近想私有化tVb,需要大量的现金去收购股权。”
“银行的利息那么高,哪有现金来得痛快?”
邵逸夫的目光落在那张支票上。
那上面的数字,让他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亿五千万港币。
这是顾夏阳目前能调动的最大现金流。甚至为此他抵押了之前买下的两栋楼。
但在1985年,这笔钱足以让邵逸夫从容地完成tVb的私有化布局,甚至还能剩下不少养老钱。
“你要买哪一块?”邵逸夫的声音有些沙哑。
“b区和c区,连同后面的荒山。”
顾夏阳指了指地图,“A区行政楼和tVb的录影棚我不要。我只要那片拍电影的地方。”
邵逸夫沉默了。
他在权衡。
一亿五千万,换那片已经长草的闲置地皮。
这笔生意,怎么算都是赚的。现在的地价虽然回暖,但也没到这个价。顾夏阳给出的溢价,很有诚意。
但他心里总有一根刺。
卖了片场,就等于承认邵氏电影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这是一代霸主的落幕,面子上挂不住。
似乎看穿了邵逸夫的顾虑,顾夏阳又抛出了最后一枚筹码。
“六叔,地卖给我,但这片场大门口的牌子,依然可以挂邵氏影城四个字。” “而且,我想聘请您为天夏娱乐的永远荣誉主席。”
“以后天夏拍的每一部电影,片头都会打上您的名字。”
这一招给足面子,彻底击穿了邵逸夫的防线。
既拿了钱(里子),又保住了名声(面子)。这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双赢。
良久。
邵逸夫长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窗外那轮渐渐西沉的夕阳,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个纵横影坛半个世纪的背影。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邵逸夫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土地转让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依然苍劲,但落下的一刻,却显得有些沉重。
“小顾。”
邵逸夫把协议推回去,眼神变得浑浊却深邃。
“这块地,我交给你了。”
“别把它盖成楼盘。给香港电影……留个根吧。”
顾夏阳站起身,双手接过协议,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对前辈的致敬,也是对旧时代的告别。
“六叔放心。”
“这块地上,未来会长出一个比好莱坞更耀眼的电影王国。”
……
走出邵氏大楼时,天色已晚。
残阳如血,将整个清水湾染成了一片金红。
肥仔彪看着顾夏阳手里那份薄薄的文件,激动得手都在抖。
“阿阳……咱们真的买了?这可是邵氏的龙脉啊!”
“什么龙脉。”
顾夏阳将文件递给肥仔彪,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让烟雾在晚风中散去。
“从今天起,这里姓顾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虽然破败但潜力无限的土地。
邵逸夫以为自己甩掉了一个包袱,赚了一亿五千万。
但他不知道的是,再过几年,随着香港地价的飞涨,这块地的价值将翻十倍、二十倍。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块地,顾夏阳脑海里那个宏大的电影工业化蓝图——特效中心、室内水下摄影棚、甚至是未来的天夏环球影城,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阿彪,明天找人来测绘。”
顾夏阳指着远处那座荒山。
“我要把那座山推平。”
“在那里,我要建全亚洲最大的特效摄影棚。”
“徐克的《蜀山》没拍好的遗憾,我要在这里帮他补上。”
“还有……”
顾夏阳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邵氏没做成的‘东方好莱坞,我来做。”
这一天,1985年4月18日。
香港电影圈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地震。
邵氏片场易主。
旧王退位,新王登基。
而顾夏阳的商业版图,终于完成了从软实力(Ip/票房)到硬资产(土地/片场)的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