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5月16日晚,九龙广播道,亚视一号演播大厅。
当那些平日里只知道围着灶台和菜市场转的家庭主妇们,穿着最朴素的衣服站在镁光灯下时,香港电视史上的某种常识,正在被顾夏阳毫不留情地击碎。
继第一位出场控诉家里唐楼漏水的玲姐之后,第二位走上舞台的参选者,是一位名叫芳姐的三十八岁女人。
芳姐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眼角有着深深的细纹,双手因为长年干粗活而显得粗糙红肿。面对全港直播的镜头和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她紧张得连麦克风都拿不稳。
“我……我叫阿芳。我老公三年前迷上了赌马,后来又跟夜总会的一个舞女跑了。”
芳姐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被生活逼到绝境的麻木与辛酸。
“他走的时候,偷走了家里仅有的两万块存款,还借了高利贷。这三年,财务公司的人天天来我家门口淋红油(泼红漆)、塞死老鼠。我一个人打三份工,白天在茶餐厅洗碗,晚上去写字楼倒垃圾。我带着两个上小学的女儿,还有半身不遂的家婆(婆婆),挤在深水埗只有一百尺的劏房里……”
芳姐突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我不懂什么是大明星,我也不会唱歌跳舞。我来报名,只是因为天夏娱乐的顾老板说,赢了可以包全屋装修。”
“我不想出名,我只想拿第一名,给我那两个在漏雨的劏房里担惊受怕的女儿……换一扇无论高利贷怎么踹,都踹不开的防盗铁闸,给她们一张不用挤在饭桌上做作业的干净书桌。”
说到最后,芳姐再也绷不住,捂着脸在全港数百万观众面前,泣不成声。
这狗血却又无比真实的底层悲剧,犹如一把生锈的钝刀,瞬间扎穿了电视机前无数女性的心理防线。
九龙城寨的一处破旧公屋里。
六十多岁的李阿婆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泪,指着屏幕破口大骂:“作孽啊,天杀的烂赌鬼男人。阿芳太可怜了,阿仔,快!拿老母压箱底的私房钱去打电话,给这个阿芳投票,不能让她们孤儿寡母被欺负死。”
浅水湾的半山豪宅内。
四十多岁的富商太太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真皮沙发上。
她的丈夫今晚又以应酬客户为借口,去了钵兰街的夜总会。看着电视里那个为了女儿一扇铁门而痛哭的芳姐,富太太突然感到了一种跨越阶层的悲凉。
钱再多又怎样?男人的薄情和女人在婚姻里的弱势,在这个时代是一样的。
“张妈。”富太太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保姆冷冷地吩咐道,“用家里的五台座机,给这个芳姐连续打两百个热线电话。这套新房子,我送给她了。”
而在中环的一间静吧里。
几个刚刚加完班的年轻女白领,看着悬挂电视里的芳姐,全都沉默了。
她们受过高等教育,整天喊着独立自主,却依然在职场和催婚的压力下面临着困境。
此刻,她们在芳姐身上,看到了婚姻最残酷的真相,也看到了一位母亲最坚韧的底色。
“还喝什么酒啊,打电话投票。”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孩红着眼圈掏出大哥大,“气死我了,我们女人就该帮女人。”
……
亚视导播间。
“老板,瘫了,全瘫了。”
肥仔彪激动得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流,嗓子都劈了,“两百条收视热线,全被这帮师奶和女观众打爆了。不仅是电话,连楼下保安室的座机都有人打进来要求给芳姐投票。”
顾夏阳站在监视器前,双手抱胸,深邃的目光里闪烁着洞察人性的资本寒芒。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顾夏阳冷酷而清醒地复盘着这场完美的社会操纵:“tVb的那些豪门恩怨剧太悬浮了。这群香港老中青三代的女人,压抑了太久。她们在这个男权社会里受过的委屈、对渣男的怨恨、以及母性的本能,都需要一个宣泄口。芳姐的眼泪,就是那个宣泄口。”
顾夏阳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通知主持人,准备揭晓少妇组的结果。”
“老板,现在的票数咬得很紧啊,玲姐和芳姐的票数几乎不相上下,而且后面还有两个单亲妈妈的票数也很高,只给一套房子,会不会让粉丝觉得不公平?”肥仔彪有些担忧。
“一套房子才几个钱?”顾夏阳嗤笑了一声,“我们今天靠着这波热度,光是广告费的溢价和下一期海选的冠名费,就能把这几套房子的钱赚回十倍不止。”
顾夏阳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指令:“直接告诉主持人,改规则。今晚开心少妇组的前三名,天夏娱乐全部包下全屋精装修,并赠送全套顶级家电。”
当主持人在舞台上,声嘶力竭地宣布这个突如其来的霸道总裁式决定,并最终揭晓芳姐、玲姐和另一位单亲妈妈并列获得大奖时。
整个演播大厅,以及全香港的电视机前,爆发出了掀翻屋顶的尖叫与欢呼声。
芳姐和玲姐在舞台上直接跪了下来,泣不成声地冲着镜头连连磕头感谢。
这一刻,顾夏阳和天夏娱乐的名字,在香港几百万中老年妇女的心中,直接从一间拍电影的娱乐公司,被封神成了活菩萨。
“双线收割,圆满完成。”
顾夏阳收敛了眼神中的那一丝温情,转过身,看向了导播间另一块屏幕上,那二十三个已经换好了华丽晚礼服、在后台紧张待命的少女们。
师奶们的眼泪已经榨干了,现在,该轮到那些狂热的年轻男人流血流汗了。
“切断少妇组的温情音乐。舞台灯光全灭。”
顾夏阳拿起了全场总控麦克风,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把镜头,给回我们的金字塔。”
电视画面中,原本感人至深的暖黄色灯光瞬间熄灭。
演播大厅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黑暗。
紧接着,伴随着极其沉重、犹如心跳般剧烈的电子重低音,五层楼高的钢铁金字塔被冰冷的蓝色追光灯重新点亮。
二十三个少女,按照上一周的顺位,站在属于自己的台阶上。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已经没有了平时的娇憨与活泼,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紧张、对王座的渴望,以及对跌落谷底的恐惧。
这就是资本打造的娱乐圈斗兽场。
“下半场,残酷游戏正式开始。”
顾夏阳冷冷地下达指令:“让主持人上台,从第五名开始,揭晓开心少女组第一届总选举终极神七的名单。”
随着手持烫金信封的主持人缓缓步入舞台中央,站在金字塔第二层台阶上的五位人气核心——李丽珍、邱淑贞、朱茵、袁洁莹、罗明珠,几乎同时攥紧了裙摆。
朱茵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她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脚,在晚礼服裙摆的掩护下微微颤抖着。
李丽珍则微微扬起下巴,看似高傲,但眼底的忐忑却出卖了她作为一期生前辈的巨大压力。
电视机前,刚才还在为芳姐流泪的师奶们还没散去,家里的年轻男人们就已经如狼似虎地抢过了遥控器,死死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停滞了。
“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
主持人的声音撕裂了夜空。
“第一届开心少女组人气总选举,排名前五的终极名单,即将揭晓!”
“获得第五名的是——总票数28,500票。”
主持人看了一眼信封,大声喊出了那个名字:
“来自一期生的开心果,罗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