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0月初。
“哐当……哐当……”
单调且沉闷的铁轨撞击声,在闷热的车厢里回荡。
一列由九龙红磡开往广州的广九直通车(绿皮火车),正以缓慢的速度穿行在岭南的铁道线上。
在这个年代,香港往返内地的交通还远没有后世那么发达。
这节拥挤的普通硬座车厢里,混杂着廉价香烟的烟草味、泡面的调料味,以及各种大包小包行李散发出的汗酸味。
在车厢中段的一个靠窗座位上。
顾夏阳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没有戴名表,也没有穿高定西装。
他平静地坐在硬邦邦的木质座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东方日报》,目光似乎在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农田,脑子里却在极其精密地推演着接下来的谈判筹码。
“老板……这硬座也太受罪了。”
坐在对面的年轻助理阿伟,被旁边一个带小孩的农妇挤得半边身子都悬在过道上,热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道:
“您现在可是身价千万的大老板了,咱们就算买不到软卧的票,在香港多等两天办个包车手续也行啊。何必跟着这帮倒爷挤这绿皮车?”
“等两天?”
顾夏阳放下报纸,极其平静地瞥了助理一眼。
“商场如战场。tVb那边现在全台上下都在盯着《流星花园》的筹备,邵逸夫那个老狐狸虽然签了对赌,但私底下肯定希望我们因为产能跟不上而输掉那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顾夏阳伸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眼神却极其锐利,透着一股从底层一路杀出来的狼性。
“阿伟,记住。钱是用来铺路的,不是用来享受的。我们天夏娱乐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只要能最快抵达广州,把珠影厂这块大后方敲定,别说是坐绿皮硬座,就算前面是货运皮卡,我也照样爬上去。”
在这个草莽的八十年代,真正的大亨,能坐在半岛酒店里喝着拉菲谈笑风生,也能在满是汗臭味的绿皮车厢里啃着冷馒头谋划江山。
正是这种极度清醒且能屈能伸的打拼精神,才是顾夏阳在这个时代无往不利的真正底牌。
……
四个小时后,广州,珠江电影制片厂招待所。
与香港广播道那种极度商业化的繁华不同,珠影厂的招待所带着浓厚的八十年代国营老厂的苏式建筑风格。
红砖白墙,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虽然只是一间普通的招待所,但今天招待所门口的气氛,却显得极不寻常。
珠影厂的现任厂长陈建国,穿着一身笔挺、平时只有开大会才舍得穿的灰色中山装,正带着几个厂里的核心领导,焦急地在招待所大门外的台阶上走来走去。
“老陈,那封信里的内容,准吗?”
旁边一位副厂长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问道:“那个姓顾的香港老板,今年才二十出头吧?他真有那么大的手笔?”
“错不了,上半年他借咱们的场地拍那部《英雄本色》的时候,我就看出这个年轻人绝不是池中之物。”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手掌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封已经被他翻看得起毛边的信件。
那是一周前,顾夏阳托一个经常往返省港两地的商人,极其隐秘地交到陈建国手里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简短,只有寥寥几句寒暄和想要深度合作的意向。
但真正让陈建国这位堂堂国营大厂一把手,愿意屈尊降贵亲自站在大门口吹冷风等候的,并不是顾夏阳在香港有多大的名气。
而是因为那封信的最后,白纸黑字、极其刺眼地写明了四个大字:
“外汇结算”。
在1986年的内地,这四个字,就是拥有绝对降维打击魔力的终极核武器。
那时候的国营电影厂,面临着痛苦的转型期。
上面拨的经费越来越少,厂里空有几百号经验丰富的老导演、老灯光师、老摄影,但设备却极其老化。
他们做梦都想去西德买阿莱(ARRI)的最先进摄影机,想去美国买柯达的最新款彩色胶片。
可是,国家外汇紧张,他们手里就算攥着再多的人民币,没有外汇额度,也买不到国外哪怕一颗普通的电影工业螺丝钉。
而现在,一个在香港刚刚狂揽了几百万美金的年轻大亨,带着充沛的“外汇”,敲响了他们的大门。
这对于饥渴的珠影厂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来了。”
眼尖的副厂长突然指着路口。
一辆普通的广州本地出租车,在招待所门口缓缓停下。
车门推开,顾夏阳提着一个简单的旅行包,带着助理阿伟,从满是汽油味的车厢里走了下来。
他虽然因为四个小时的硬座而显得衣着有些褶皱,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透着掌控全局的绝对从容。
陈建国看到顾夏阳的瞬间,脸上的焦急瞬间化作了热情的笑容。
他甚至没有等顾夏阳走上台阶,便直接快步迎了上去,用力地握住了顾夏阳的手。
没有在香港时的那种剑拔弩张,也没有国营厂长的官架子。
陈建国的眼神中透着对“财神爷”的绝对重视,真诚、甚至带着几分感慨地开口说道:
“顾先生,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陈建国紧紧握着顾夏阳的手,用另一只手热情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做了一个隆重的“请”的手势:
“一路辛苦了吧?快请进,里面坐。”
顾夏阳感受着这位老厂长粗糙却有力的手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和煦的笑意。
“陈厂长客气了,无事不登三宝殿。”
顾夏阳得体地回握了一下,目光扫过站在台阶上那一排严阵以待的珠影厂领导班子。
他知道,这高规格的迎接,是对他口袋里那份外汇底牌的绝对致敬。
“这次来,我是想跟咱们珠影厂的各位前辈,一起喝顿酒,聊聊香港和内地的未来。”
顾夏阳在陈建国的亲自引路下,迈着沉稳的步伐,跨进了招待所的大门。
随着他这一步迈出,一场关于香港资金与内地电影工业体系疯狂的深度捆绑,即将在接下来的酒桌上,彻底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