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0月下旬,香港九龙。
夜幕降临,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几分湿润的咸味吹过街道。这是香港一天中最纸醉金迷、也最充满活力的时刻。
一辆挂着天夏娱乐标志的面包车,在九龙片场的大门外缓缓停下。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五个穿着朴素、手里拎着帆布包和人造革行李箱的内地客,从车里依次走了下来。
他们,正是珠影厂厂长陈建国精挑细选、甚至可以说是把厂里家底掏空才凑出来的珠影五虎。
然而,当这五位在内地电影圈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正规军,真正双脚踩在九龙片场外那平整的柏油马路上,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景象时……
五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集体僵在了原地。
在他们眼前,是高耸入云的商业大厦,是街头飞驰而过的平治和劳斯莱斯,是满大街极其耀眼、五颜六色、仿佛能将黑夜彻底点燃的巨型霓虹灯招牌.
而天夏娱乐九龙片场的巨大LoGo,更是用最夺目的冷光灯管,嚣张地宣示着这座资本帝国的财力。
在1986年,内地刚刚改革开放已经快十年,广州虽然是前沿,但和当时处于亚洲经济绝对巅峰的香港相比,依然有着恐怖的时代落差感。
这五位初来乍到的内地导演,面对这种直观的资本主义视觉核爆,整整发愣了三分钟。
“咔嚓,咔嚓。”
打破这三分钟死寂的,是两道突兀的闪光灯。
小周和小钱,这两个刚从电影学院毕业分配到珠影厂没几年的年轻导演,此刻正激动地举着脖子上挂着的国产海鸥牌双反相机,对着片场外豪华的场务车和霓虹灯疯狂按动快门。
“我的天老爷……老钱你快看!他们片场运盒饭的车竟然都是进口的五十铃货车!这在咱们广州,起码得是个处级单位才配得上的车吧?!”小周兴奋得连乡音都飙出来了。
“o Бoжe(我的上帝啊)……”
站在他们旁边,留着一圈络腮胡的老邓,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位早年被国家公派去苏联留过学、最擅长俄式宏大大场面调度的中年导演,此刻习惯性地用俄语单词夹杂着普通话感叹道:“这资本主义的阵仗,Khorosho(太厉害了)……这简直比当年的莫斯科电影制片厂还要夸张。这霓虹灯亮得,简直是在烧钱啊。”
“少见多怪。把相机收起来,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让人笑话。”
一个干练、透着几分泼辣的女声,冷冷地打断了小周和小钱的惊呼。
说话的是林晓燕。她三十出头,留着齐耳短发,穿着一身朴素却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
作为珠影厂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正式执导过院线大片的女导演,她骨子里有着强烈的要强与自尊。
她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帆布包带子,虽然眼底同样有着无法掩饰的震撼,但她理智地扫视着进出片场那些脚步匆忙、仿佛在跟死神赛跑的香港影视工人。
“顾老板花一个月五千港币的天价请我们来,是让我们来拍片子干活的,不是让你们来当游客照相的。”林晓燕的语气利落,一针见血。
而在他们四人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旧中山装、一直没有说话的中年男人。
老赵。
他是这五个人里资历最深、也是技术最过硬的资深老派导演。他没有看那些耀眼的霓虹灯,也没有管小年轻的吵闹。
他那双锐利、仿佛能像摄影机镜头一样测距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片场大门内,一台正在迅速地进行轨道铺设的摇臂。
“老赵,你看什么呢?”老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不解。
“看规矩。”
老赵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干瘪的大前门香烟,熟练地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他沉默寡言,但一开口,却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你们看那个铺轨道的灯光组,三个人配合,动作熟练,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前后不到一分钟就干完了咱们厂里要磨蹭半小时的活儿。”
老赵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透出了一股凝重的压力。
“这地方,连空气里都是钞票和时间燃烧的味道。咱们在厂里那套开机前抽根烟、慢慢对光的慢工出细活,在这里……怕是要脱层皮了。”
就在珠影五虎面对着香港的资本工业机器,感到巨大的压力与震撼时。
“哈哈哈,五位大师,一路辛苦啦。”
片场大门内,肥仔彪满头大汗地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热情地伸出那双胖乎乎的手。
“我叫阿彪,是天夏娱乐的制片经理。顾老板之前交代过,五位都是内地顶级的正规军,来给我们天夏娱乐当外援的。”
肥仔彪圆滑地招呼着工作人员去接他们的行李,语气中透着周到的商场世故:“给各位安排的公寓就在片场旁边,今晚先好好休息。”
“阿彪经理客气了,广州到香港,哪有什么时差可倒的。”林晓燕干脆地回绝了休息的提议,“我们拿了顾老板那么高的津贴,心里不踏实。如果方便的话,明天我们想尽早投入工作。”
老赵和老邓也默契地点了点头,他们这帮老电影人,骨子里有着淳朴的职业道德:拿人钱财,就得替人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
看到这五个人务实、渴望证明自己的态度,肥仔彪的眼底闪过一丝佩服的光芒。
自家老板的眼光简直毒辣到了极点,五千港币,换来五个不需要扬鞭自奋蹄的超级劳模。
“不急,不急。”
肥仔彪笑着摆了摆手,“顾老板说了,各位初来乍到,还得先适应一下咱们香港这边的快节奏。”
肥仔彪指了指片场里一栋灯火通明的办公小楼,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顾老板已经给你们找好了几个香港本土快手的年轻导演,明天开碰头会。”
而在九龙另一端的油麻地茶餐厅里。
顾夏阳,正独自坐在一个市井的卡座里,等待着那个号称全香港拍片最快、最懂怎么用下三路和烂俗桥段把观众口袋里的钱骗出来的屎尿屁天才——王晶的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