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2月底,随着圣诞节的临近,香港的街头巷尾都弥漫着浓厚的节日气氛。
各大商场的橱窗里,一半摆着圣诞树和彩灯,另一半则铺天盖地地塞满了F4的海报和周边商品。
《流星花园》的收视率在突破49%后,依然保持着强劲的上升势头,几乎成为了香港人茶余饭后唯一的谈资。
而在天夏娱乐总部,另一场关乎公司未来版图的重要会议,正在一间宽敞的内部放映室里悄然进行。
这天下午,顾夏阳推掉了所有关于《流星花园》的媒体采访和商务应酬,将肥仔彪、制片部主管,以及天夏娱乐刚刚组建完毕的七人导演组,全部召集到了这里。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验片。
距离上次的开机碰头会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期间,除了王晶那个快枪手已经交出了两部成片并开始筹备第三部外,其余的六组人马,也都陆陆续续完成了自己首部作品的粗剪版。
放映室的灯光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又期待的气息。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顾夏阳,点燃了一支雪茄。他深知,这七部电影的质量,将直接决定天夏娱乐能否在录像带市场站稳脚跟,甚至能否在未来的香港影坛确立自己的话语权。
“开始吧。”顾夏阳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平静地说道。
首先放映的,自然是王晶的那部《猛鬼差馆》。
虽然大家已经知道了这部片子在海外卖得不错,但当那些密集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笑料和粗制滥造却效果奇佳的恐怖桥段同时出现在屏幕上时,放映室里还是爆发出了一阵阵笑声。
“王导这节奏把控,绝了。”坐在后排的刘镇伟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他也是拍喜剧的,自然能看出王晶在商业元素上的老辣。
顾夏阳微微点头。王晶的作品,就是天夏娱乐最稳健的现金牛。
紧接着,是林晓燕那部在深水埗实景拍摄的犯罪短片。当那种粗粝、真实、充满底层挣扎的画面出现时,刚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放映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长达十分钟的手持长镜头,将小人物的绝望展现得淋漓尽致。看完之后,几位习惯了商业片节奏的香港导演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压抑。
“林导的镜头语言,很扎实。”老赵在旁边低声评价道。作为珠影厂的技术流代表,他看出了林晓燕在视听语言上的深厚功力。
顾夏阳没有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戛纳备选”四个字。
随后,轮到了珠影厂其他几位导演的作品。
老赵交出的是一部硬桥硬马的警匪片,枪战、飙车、拳拳到肉的搏击,一招一式都透着正规军的严谨。但也正是因为太过严谨,导致剧情略显平稳,缺乏那种刺激眼球的爆点。
老邓的动作片在分镜设计上有些巧思,但剪辑节奏明显有些拖沓,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卡壳的感觉。这在追求短平快的录像带市场,是个不小的硬伤。
至于小周和小钱联合执导的那部动作追逐片,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全片几乎没有一句废话,从头打到尾,剪辑干净利落,虽然剧情单薄,但视觉冲击力足够,算是一部合格的商业爽片。
最后,大屏幕上出现了刘镇伟的作品。
这部名为《超时空要爱》的无厘头喜剧,从第一个镜头开始,就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在这个故事里,没有正常人,没有正常的逻辑,甚至连物理定律都不管用。主角可以上一秒还在哭天抢地,下一秒就对着镜头说起了相声。
“哈哈哈。”
当周星驰饰演的男主角用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化解了危机时,顾夏阳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让整个放映室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下来,刘镇伟悬着的心也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自己的这种“神经病”风格,算是得到了老板的认可。
“刘导,有点意思。”顾夏阳看着大屏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种解构一切的无厘头风格,一旦成熟,绝对是横扫票房的大杀器。
前面六部片子,有惊喜,有不足,但总体上都在顾夏阳的掌控之中。
放映室的灯光亮起了一半。
“还有最后一部。”顾夏阳看了一眼坐在最角落的王家卫。
王家卫依然戴着那副黑墨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指尖交叉,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放映员换上了一盘没有任何标签的录像带。
灯光再次完全暗下。
这一次,大屏幕上没有出现片名,也没有任何前奏。直接就是一个长达一分钟的慢镜头。
昏暗的灯光,摇晃的摄影机,一个模糊的背影在狭窄的走廊里游荡。没有台词,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极其细微的电流声。
接着,画面突然毫无征兆地跳切。
前一秒还是雨夜的街头,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只在烟灰缸里燃烧的香烟特写。
演员的对白变得支离破碎,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大量的抽帧、变焦、特写,将原本一个简单的黑帮故事,切割得支离破碎。
整个放映室里,只有放映机转动的沙沙声。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直到影片结束,整整九十分钟,放映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种静默,和之前看林晓燕作品时的压抑不同。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茫然和困惑。
大家都是专业的电影人,都能看出导演在镜头和光影上的刻意追求。但是,把这些极其个人化的碎片拼凑在一起,到底想表达什么?
灯光大亮。
坐在前排的几位导演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第一个开口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
老赵皱着眉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了看王家卫,又看了看顾夏阳。他实在忍不住了,用他那浓重的北方口音,打破了沉默:
“王导,你这……是在拍什么?”
老赵的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连王晶都忍不住转过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好朋友。
王家卫坐在角落里,那副宽大的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安。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作品,也是他那极其个人化的艺术风格第一次接受商业电影圈的审视。
他知道,自己的片子在剧情和逻辑上存在着巨大的硬伤,如果按照顾夏阳之前定下的“极致的娱乐性与视觉冲击力”的标准,他这部片子,绝对是不及格的。
“我……”王家卫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些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去描述那种只有在影像中才能捕捉到的孤独感。
他缓缓地伸出手,摘下了那副几乎从不离身的黑墨镜。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透着疲惫和固执的眼睛。这也是他第一次,在顾夏阳面前,显露出了卸下伪装后的真实情绪。
他准备好了迎接顾夏阳的怒火,甚至是直接被扫地出门的结局。毕竟,他不仅没有按照要求完成一部b级片,甚至连故事都没有讲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夏阳的身上。
顾夏阳将手里那支已经快要燃尽的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板擦,将上面“极其巨大”的b级片三个字,慢慢擦掉。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王家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没有暴怒,没有指责,甚至连一丝失望都没有。
顾夏阳的声音,在空旷的放映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部片子,单独处理。”
王家卫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走录像带市场。”顾夏阳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去联系法国的片商,看看他们对这种东方色彩的实验电影有没有兴趣。如果没有,就把它封存进公司的资料库。”
全场哗然。
老赵和王晶都愣住了。不走录像带?那这部花了八十万的片子,岂不是打水漂了?老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容了?
王家卫也愣住了。他看着顾夏阳,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但是。”
顾夏阳的话锋一转,那股属于资本家的冷酷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走到王家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最后一次,下一部片子,如果还是这种让我看不懂的东西,你就准备用你下半辈子的导演费来还债吧。”
“我不养闲人,也不养只会烧钱的艺术家。明白吗?”
王家卫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顾生。”
顾夏阳转身走向门口,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所有片子,明天出最终修改意见。后天,正式启动发行程序。天夏的录像带,要开始铺满北美了。”
一场关于艺术与商业的交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而天夏娱乐的这台绞肉机,也即将迎来它第一次真正的出海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