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2月的最后几天,冷空气将香港的晨雾吹得一干二净。
清晨八点半,一辆黑色的平治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前往清水湾的盘山公路上。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真皮座椅上,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
车厢内很安静。负责开车的肥仔彪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虽然一夜未眠,但他的双眼却熬得通红且明亮。
副驾驶的座位上,静静地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的,正是昨晚天夏娱乐整个财务部通宵核算出来的最终心血——那份高达六千三百一十七万的周边商品净利报表。
顾夏阳坐在后排,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海景。
昨晚大结局播出后,整个香港陷入了狂欢,即便到了今天早晨,路过市区时依然能看到街边报摊上那些被抢购一空的娱乐报纸。
但顾夏阳的心境,却在这喧嚣过后彻底沉淀了下来。
对赌协议的条件已经达成,接下来,就是去摘取这颗1986年香港娱乐圈里最丰硕的果实了。
百分之十五的tVb股权。
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在这个电视工业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年代,这代表着天夏娱乐将彻底摆脱外包制作公司的底层身份,一跃进入真正的话语权核心圈。
有了这个身份作为护城河,未来无论是艺人经纪、电影宣发还是唱片渠道,都将畅通无阻。
九点整,平治轿车缓缓驶入了清水湾邵氏影城的深处,停在了一栋幽静的独立别墅前。
这栋别墅远离了前面片场的喧嚣,四周种满了常青的松柏,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洗礼的从容与底蕴。
车刚停稳,邵逸夫的贴身秘书李生就已经等在了台阶下。
“顾生,早晨。”李生上前一步,主动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与前几次见面时的客套甚至隐隐的居高临下不同,李生今天的态度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他微微低着头,语气中透着一种面对同等级别大佬时才有的恭敬与严谨。
作为邵逸夫身边最亲近的人,李生太清楚今天这场会面意味着什么。
眼前这个年轻人,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硬生生地从这座位高权重的电视帝国里,切下了一块巨大的蛋糕。
“李秘书,早。”顾夏阳微微颔首,拿过副驾驶上的牛皮纸袋,从容地走下车。
“六叔已经在书房等您了,请随我来。”李生在前面引路,肥仔彪则极其识趣地留在了车里等候。
跟着李生穿过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整栋别墅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古董座钟的滴答声。
在一扇厚重的红木双开门前,李生停下脚步,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生,请进。”
顾夏阳迈步走入书房。
书房的空间很大,没有想象中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充满了老派大亨的厚重感。三面墙全都打造成了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线装古籍和影视资料。
冬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上的木质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栅,斜斜地投射在深色的波斯地毯上,空气中还能看到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轻盈地飞舞。
邵逸夫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暗纹对襟唐装,正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桌后面。
老人的气色看起来不错,面前放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茶壶的壶嘴正袅袅升腾着淡淡的白烟,一股特级西湖龙井的清香在书房内弥漫开来。
而在邵逸夫右手边的桌面上,静静地放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文件封面上,清晰地印着“电视广播有限公司(tVb)股权转让协议”几个大字。
顾夏阳走到书桌前,没有急着入座,而是将手里的那个牛皮纸袋放在了桌面上。
“六叔,这是《流星花园》周边商品截至昨晚大结局播完后的净收益汇总核算表。”顾夏阳语气平稳,直奔主题,“一共是六千三百一十七万港币。所有的销售凭证和出货单底单,都在里面,您可以让财务团队随时查验。”
邵逸夫抬起头,隔着金丝眼镜看着眼前这个锋芒内敛的年轻人。
老人没有去拿那个牛皮纸袋,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端起紫砂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不用查验了。”
邵逸夫放下茶杯,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苍老却有力。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在那个牛皮纸袋上轻轻点了点。
“我手底下的人,虽然在做内容上有些古板,但查账的本事还是有的。昨晚凌晨两点,我这边的团队就已经把大致的数据报给我了。误差不超过二十万。你这份报表,很干净。”
说到这里,邵逸夫的目光越过书桌,停留在顾夏阳的脸上。
在商海沉浮了大半辈子,邵逸夫见识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后起之秀。
但在1986年的这个冬天,顾夏阳所展现出来的商业布局能力,依然让他感到了一丝深深的震撼。
不靠广告赞助,不靠卖片花,而是硬生生通过一套前所未有的周边商品打法,在电视剧播出的同时,从全香港年轻人的口袋里掏出了六千多万的真金白银。
这不仅是一场商业上的胜利,更是一次对传统电视工业盈利模式的彻底降维打击!
“坐。”邵逸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夏阳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保持着属于胜利者的从容。
邵逸夫将手边那份厚厚的股权转让协议,缓缓推到了顾夏阳的面前。
阳光恰好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这份象征着香港娱乐圈顶层权力的文件上,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微光。
老人看着顾夏阳,眼神中收起了所有的试探与威压,只剩下一抹属于前辈对后辈的纯粹审视。
“年轻人,这部剧,连同这份对赌协议,我输得心服口服。”
没有任何借口,也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推诿。邵逸夫用一句话,给这场持续了数月之久的资本博弈,画上了一个坦荡的句号。
赢要赢得漂亮,输也要输得体面。这才是真正屹立在时代潮头的大亨风范。
伴随着这句话,邵逸夫从唐装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支有些年头的万宝龙派克钢笔。他拔下笔帽,将这支签过无数重量级合约的钢笔,递到了顾夏阳的面前。
顾夏阳伸出手,郑重地接过钢笔。
笔身入手微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他低下头,翻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他不需要再去核对里面的条款,因为他知道,邵逸夫这样的人物,既然认输,就绝对不会在这些合同条款上做手脚。
笔尖接触到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顾夏阳”三个字,力透纸背地落在了甲方的位置上。
随着最后一笔的落下,整个香港娱乐圈的权力版图,在这一刻发生了实质性的偏移。从今天起,天夏娱乐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过江龙,而是真正登堂入室、坐进tVb董事会里的实权派!
顾夏阳合上文件,将钢笔盖好,双手递还给邵逸夫。
“多谢六叔承让。”顾夏阳的语气中多了一份真诚的敬意,“以后在董事会里,天夏娱乐还要仰仗六叔的掌舵。”
邵逸夫接过钢笔,妥帖地放回口袋里。
他靠在黄花梨的椅背上,看着已经完成蜕变的顾夏阳。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既有着资本的冷酷和精明,又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深远眼光,甚至还有着一种对规则的绝对掌控力。
邵逸夫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混杂着释然、回忆以及一丝玩味的笑容。
老人再次端起紫砂茶杯,用一种仿佛闲聊般的语气,慢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你知不知道,老头子我在商场上纵横了几十年,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在对赌和博弈里,低头认输?”
顾夏阳微微一愣。
在这个香江影视圈里,邵逸夫是出了名的铁腕和强硬。他不仅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影视帝国,更是亲手熬死了无数个竞争对手。
能让他在对赌中认输,这种事情本身就已经是商界奇闻。
“那第一次……”顾夏阳看着邵逸夫,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顺着老人的话头问道,“第一次让您认输的人,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邵逸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亮了一些,打在老人银白色的头发上。他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之中。
在那段回忆里,有着邵氏电影最辉煌的岁月,也有着他这一生中最惨痛的一次人才流失和商业裂变。
对于一个熟知香港电影史的穿越者来说,顾夏阳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一个名字。
那个当年从邵氏高管位置上出走,带着一众武侠班底另立门户,最终用一部部享誉国际的动作电影,彻底终结了邵氏大片场时代的老对手。
但是,顾夏阳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邵逸夫的回答。
邵逸夫端着茶杯,目光深邃地看了顾夏阳一眼。
他笑了。
他没有回答顾夏阳的问题,而是将杯中的龙井茶一饮而尽,随后将茶杯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是一个看透了时代更迭,深知江山代有才人出的智者,留给这个风起云涌的年代,最意味深长的沉默。
“去吧。”
邵逸夫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在了桌面的古籍上。
“属于你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顾夏阳站起身,拿起那份属于自己的股权转让协议,对着这位开创了一个时代的传奇老人微微鞠了一躬。
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坐进平治车里,顾夏阳将文件扔在后座上。
“老板,妥了?”肥仔彪紧张地回头问道。
“开车。”顾夏阳看着远方维多利亚港的轮廓,眼中闪烁着无尽的锋芒。
“回公司,我们该去迎接一个真正的大时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