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2月底,整个香港都沉浸在《流星花园》大结局破六十收视率的狂欢余温中。天夏娱乐这台庞大的造星和吸金机器,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鸣运转。
然而,在天夏娱乐总部三楼的一间休息室里,气氛却与外面的热火朝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休息室的沙发上,王家卫穿着一件有些皱巴巴的深色风衣,鼻梁上架着那副仿佛焊死在脸上的黑墨镜。
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身体深深地陷在沙发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自从那天内部验片会上,他的电影让全场静默了五分钟,并被老板顾夏阳单独拎出来宣布“不走录像带市场”后,王家卫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他觉得自己在这家充满铜臭味的商业公司里,就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家卫啊,不是我说你。”
坐在他对面的王晶,正满嘴流油地啃着一个菠萝包。这位刚刚创造了十八天杀青神话、并且片子在北美卖得火爆的快枪手,此刻满面红光,活像一尊招财猫。
王晶拿纸巾擦了擦嘴,语重心长地开启了说教模式:“你拍电影,总得让观众看明白吧?你那个镜头晃得我中午吃的叉烧饭都快吐出来了。男主角抽根烟,你硬生生拍了三分钟特写,胶片不要钱啊?”
旁边正捧着一本漫画书看得津津有味的刘镇伟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补刀:“就是啊,王导。你看我,男主角上一秒还在流眼泪,下一秒我就让他踩到香蕉皮摔个狗吃屎。老板看粗剪的时候都乐出声了,你倒好,搞得整个放映室跟追悼会一样安静,这也是一种超能力啊。”
听到这两个商业片导演的调侃,王家卫藏在墨镜后的眉头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们不懂。”王家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执拗的文艺腔调,“电影不只是讲故事,它更是捕捉时间。城市里那些碎片化的孤独感,人与人之间那种疏离的距离,只有用这种抽帧和变焦的方式,才能把那种味道拍出来。”
“味道?”王晶夸张地拍了一下大腿,乐不可支,“大哥,看录像带的都是修车工、洗碗工、古惑仔。人家累了一天,要看的是拳头、美女和笑料。你给人家看孤独?孤独能卖几块钱一斤啊?”
“艺术,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王家卫倔强地反驳。
“但在天夏娱乐,老板只看报表。”刘镇伟耸了耸肩,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残酷的现实,“我听说老板今天带着你那盘带子出门了,估计是去联系什么冷门渠道处理掉。家卫,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如果这部戏连成本都收不回来,下一部老板可能连十万块都不会批给你了。”
听到这句话,王家卫陷入了沉默。
他虽然清高,但也知道电影是一门极其烧钱的艺术。如果失去了顾夏阳这个财大气粗的靠山,他脑子里那些光怪陆离的想法,就永远只能停留在纸上了。
就在三位导演在休息室里插科打诨的时候,顾夏阳此刻正身处湾仔的香港艺术中心。
年底的香港,除了商业上的狂欢,也是各类艺术交流的活跃期。
香港国际电影节虽然要在明年春天才正式开幕,但年底会有一些针对业界内部的展映和选片交流会,许多欧洲电影节的选片人都会提前来这里淘宝。
一间小型的内部放映厅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片商和影评人。
大银幕上,刚刚放映完的,正是王家卫那部被王晶和刘镇伟疯狂吐槽的问题影片。
灯光亮起。
几个香港本地的独立片商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摇头叹息。
“这拍的什么东西?连个完整的故事线都没有。”
“镜头太碎了,主角的台词听着跟念诗一样,神经兮兮的。这种片子拿去戏院,观众绝对砸场子。”
听着周围同行毫不客气的评价,顾夏阳坐在后排的角落里,表情却异常平静。他今天把片子带到这里来,本来就不是给这些满脑子只想着赚快钱的香港片商看的。
他在等,等那个能看懂这种影像语言的人。
就在几个本地片商起身准备离开时,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留着金色短发的外国女人,快步穿过过道,径直走到了放映机前的工作人员身边。
她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急促地询问着什么,工作人员指了指坐在后排的顾夏阳。
外国女人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顾夏阳面前。
“Excuse me, are you the producer of this film?”(打扰一下,请问您是这部电影的制片人吗?)女人的眼神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顾夏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用流利的英语微笑着回答:“是的,我叫顾夏阳,天夏娱乐的负责人,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太棒了。”外国女人伸出手,“我叫苏菲,是法国那边的独立选片人,也负责为一些欧洲电影节留意亚洲的先锋影像。请问这位导演是谁?”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画面:“这种破碎的叙事结构,还有那种对都市霓虹光影的极致运用,简直充满了后现代的迷惘与诗意。戛纳有一个专门为这种具有独特影像风格和探索精神设置的单元,我觉得这部电影非常契合。”
顾夏阳握住苏菲的手,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鱼,上钩了。
在1986年,香港电影的商业模式已经十分成熟,但想要在国际艺术殿堂上获得认可,还需要几年的时间酝酿。
王家卫的这种风格,在追求快节奏的香港显得格格不入,但一旦拿到欧洲那帮被新浪潮洗礼过的老外面前,那就是绝对的稀缺品和香饽饽。
“苏菲女士,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地方。”顾夏阳从容不迫地发出邀请,“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在半岛酒店订了位置。我们可以一边品尝正宗的港式点心,一边详细聊聊这部电影,以及我们天夏娱乐未来在艺术电影领域的长期规划。”
苏菲欣然应允。
一顿奢华而不失格调的午餐,加上顾夏阳那远超这个时代的艺术视野和谈吐,彻底征服了这位挑剔的法国选片人。
临走时,苏菲不仅拿走了那盘录像带的拷贝,还留下了自己在那边的核心联系方式,并承诺会亲自将这部片子推荐给戛纳的选片委员会。
一条通往欧洲顶级艺术殿堂的隐秘渠道,就这样被顾夏阳不动声色地铺好了。
下午三点,天夏娱乐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咚咚。”
敲门声响起,王家卫推门走了进来。
他依然戴着那副墨镜,但从他紧绷的下颚线可以看出,他此刻的内心十分忐忑。他以为顾夏阳叫他来,是要宣布那部电影彻底死刑,甚至是直接解除合约的。
“顾生。”王家卫走到办公桌前,声音有些干涩。
顾夏阳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打量了王家卫片刻。
“坐。”
王家卫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你的那部片子,我今天拿去艺术中心的内部展映了。”顾夏阳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王家卫心头一紧,他已经能想象到那些香港片商的嘲讽了。
“一个法国来的选片人对它很感兴趣。”顾夏阳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她觉得你的影像风格很有诗意,拿走了拷贝,准备推荐给戛纳电影节的相关单元。”
戛纳?!
王家卫整个人猛地一震。虽然他极力掩饰,但那隐藏在墨镜后的双眼绝对已经睁到了最大。
对于任何一个有艺术追求的导演来说,戛纳这两个字,就是至高无上的圣地。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心血要被扔进仓库吃灰,没想到老板竟然不声不响地把它推向了国际舞台/
“顾……顾生,这是真的吗?”王家卫的声音颤抖了,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感激涌上心头。
“我没必要拿这种事寻你开心。”顾夏阳将钢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但是,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王家卫愣住了,狂喜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水浇灭了一半。
“欧洲艺术院线的门虽然敲开了,但那种市场,回本周期长,受众面窄。它能给公司带来名声,却带不来眼下我最需要的现金流。”顾夏阳盯着王家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要的,是一个能够两条腿走路的导演。能拿奖,也要能赚钱。”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王家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所以,现在,给我拍你的第二部电影。”
王家卫咽了一口唾沫,试图跟上老板的节奏:“顾生,我脑子里确实还有个故事。是一个关于沙漠和剑客的武侠概念,我想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去解构武侠……”
“停。”顾夏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我不要什么沙漠,也不要什么解构。”顾夏阳竖起两根手指,语气中透着不容反驳的铁血与霸道。
“这部新戏,我给你定规矩。”
“第一,拍一部彻头彻尾的现代商业片。不管你是加黑帮、加枪战还是加爱情,总之,必须要有能让普通观众掏钱买票的商业元素!”
“第二。”顾夏阳看着已经呆若木鸡的王家卫,抛出了那个堪称残酷的最终指令。
“这次的成本预算,我只批六十万。拍摄周期,十八天杀青。”
十八天?!
王家卫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上一部戏,光是找一个满意的雨夜场景就等了一个星期,现在让他用十八天拍完一部长片?这简直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百米冲刺。
“顾生,十八天……这怎么可能?王晶那种拍法是流水线,我……”王家卫急得连连摆手,试图解释自己的创作习惯。
“王晶能做到,你为什么做不到?”顾夏阳冷冷地看着他,“如果连最基础的工业化效率都无法适应,你拿什么去掌控未来更大投资的电影?”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吗?天才,就应该在任何规则下都能戴着镣铐跳舞。”
顾夏阳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办公室的大门。
“回去准备剧本。十八天,少一天不行,多一天也不行。如果不接受,你那个戛纳的推荐资格,我会立刻打电话让苏菲取消。”
这是最纯粹的资本拿捏,也是最狠毒的激将法。
王家卫坐在椅子上,拳头死死地捏紧。一边是近在咫尺的欧洲艺术殿堂,一边是违背自己本性的疯狂压榨。
足足过了半分钟。
王家卫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他没有再反驳,而是咬着后槽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十八天,就十八天,我拍!”
看着王家卫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气势大步走出办公室,顾夏阳嘴角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王家卫未来会成为一代宗师,但他决不允许这个宗师在自己的公司里养成拖延症和无底线烧钱的臭毛病。
1986年的冬天,天夏娱乐的绞肉机不仅在疯狂赚钱,更在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锤炼着这群未来将改变华语影坛的天才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