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的气温骤降,阴冷的冬雨已经连续下了两三天。
天夏娱乐总部,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肥仔彪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虽然外面天气寒冷,他却热得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刚截获的内部情报。
“老板,邹文怀那个老狐狸出招了。”肥仔彪走到办公桌前,猛灌了一口冷水,压低声音汇报道,“我们在嘉禾那边的内线传回确切消息。邹文怀昨天私底下会见了新艺城的麦嘉,两家已经达成了默契。他们打算把原本准备在春节档火拼的几部大制作,全部压到明年一月中旬上画。”
肥仔彪冷笑了一声:“这帮人是冲着咱们来的,他们打听到刘镇伟那部喜剧定档在一月中旬,想用大牌明星和大场面,在各大戏院门前对我们形成合围绞杀,把我们那部片子的排片空间硬生生挤没。”
在如今的香港影坛,天夏娱乐早已经不是什么需要仰人鼻息的新手。通过早期的资本运作和强硬并购,顾夏阳手里不仅握着自己的天夏院线,更与邵氏院线达成了深度联盟。
天夏出品的电影,在本土大银幕上早就打响了金字招牌,拥有着举足轻重的票房号召力。
邹文怀和麦嘉之所以联手,正是因为感受到了天夏院线日益膨胀的统治力,想要趁着这部没有大卡司的新片上映,给天夏娱乐一记迎头痛击,挫一挫顾夏阳的锐气。
顾夏阳坐在大班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纯金的派克钢笔。听完肥仔彪的汇报,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浮现出一抹充满掌控力的微笑。
“合围绞杀?邹文怀的想法是不错,但他似乎忘了,现在的大银幕,到底是谁的主场。”顾夏阳将钢笔稳稳地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既然他们想在一月中旬给我们下套,那我们为什么要乖乖跳进去配合他们?”顾夏阳抬起头,深邃的目光中闪烁着商场巨鳄的冷酷决断,“传我的话下去,刘镇伟那部《超时空要爱》,不在一月份上了。”
“撤档?避开他们的锋芒?”肥仔彪愣了一下。
“不,是提档。”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雨幕中的维多利亚港:“直接把档期提前到十二月二十号,打进圣诞跨年档。既然我们的院线在自己手里,排片想怎么调就怎么调。我要打邹文怀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准备好的大片连宣发都来不及跟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在年底疯狂吃肉。”
肥仔彪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后猛地一拍大腿,满脸的兴奋:“老板这招釜底抽薪太狠了,我们有自己的戏院,想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根本不用看他们脸色。我这就去通知院线经理,连夜更换海报。”
12月20日,伴随着圣诞节前夕的消费热潮,《超时空要爱》在天夏院线及邵氏联盟院线全线重磅公映。
然而,大银幕的市场规律,有时连最顶尖的操盘手都需要一点耐心去等待它的发酵。
上映第一周结束,天夏娱乐三楼的剪辑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
刘镇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首周票房报表。一百二十万港币。对于天夏院线目前的体量和这部电影占据的黄金排片率来说,这个数字实在算不上出彩,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庸。
“刘导,别太往心里去。”天夏院线的一位老经理坐在对面,叹了口气安慰道,“你这部片子风格太怪了。前面无厘头搞笑,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结果到了最后二十分钟,男主角突然搞出一副生离死别的悲剧做派。很多观众看完出来,脸上的表情都是懵的。他们觉得喜剧片就该从头笑到尾,你这突然搞煽情,大家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啊。”
老经理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为难:“按照咱们院线内部的规矩,如果第二周上座率还拉不起来,为了保证影院的单日流水,我就得把一部分场次让给其他卖座的老片了。”
刘镇伟痛苦地揉了揉脸颊,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他并不怪戏院经理现实,大家都是出来赚钱的。他只是有些懊恼,觉得自己那种杂糅了悲喜剧的先锋尝试,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蛋了。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顾夏阳大步走了进来。
“谁说要削减排片的?”顾夏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院线老经理赶紧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顾生,我是看这首周的数据走势太平了,怕耽误了咱们自家戏院的旺季营收……”
顾夏阳看都没看那份首周报表,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刘镇伟和那位经理。
“高级的喜剧,从来不是让人走出电影院后就立刻忘得一干二净的快消品。”顾夏阳的语气笃定而深沉,“这部电影的内核是一根刺。第一周,观众只是刚刚被这根刺扎中,他们会觉得痛,会觉得莫名其妙。但等他们回过味来,这根刺就会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
顾夏阳转头看向那位院线经理,下达了死命令:“排片一场都不许撤,不仅不撤,把跨年夜前后的几个黄金场次,全部给我顶满。所有的账,过完这个月再算。”
大老板发话,无人敢有异议。
事实证明,顾夏阳对底层观众心理的把控,精准得如同拿着手术刀的外科医生。
从第二周的周三开始,香港街头巷尾的舆论风向,突然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化学反应。
铜锣湾的一家茶餐厅里。
“喂,阿强,圣诞节那天你带女朋友去看电影,感觉怎么样?”
“别提了,我本来想看个无脑喜剧乐呵乐呵,结果看了天夏那部新片。前面七十分钟我笑得像个白痴,最后二十分钟,我女朋友在影院里哭得稀里哗啦,连我自己出来后抽了三根烟都没缓过劲来。”阿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这么邪门?到底是喜剧还是悲剧啊?”朋友好奇心大起。
“说不清楚,反正那男主角看着贱兮兮的,但最后那股子孤独劲儿,简直绝了。一句台词没有,就能把人心里的酸水全搅和出来。你一定要带你老婆去看,不看绝对后悔!信我,那最后二十分钟,你绝对猜不到。”
同样的对话,在写字楼的茶水间、在大学宿舍的走廊、在屋邨的麻将桌旁,犹如病毒一般疯狂蔓延。
在这个千篇一律追求大团圆结局的年代,观众被这种“笑着流泪”的巨大情绪落差彻底击穿了。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社交裹挟力——看过的观众不再讨论笑料,只讨论那让人心碎的结局,并且拼命拉着身边的朋友去电影院体验这种“被虐”的快感。
1986年12月31日,跨年夜。
晚上十点,天夏娱乐的大楼里灯火通明。
肥仔彪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刚刚从各大戏院汇总打印出来的实时上座率机打长条,整个人像是刚跑完马拉松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路狂奔进了顾夏阳的办公室。
“老板,疯了,全线爆满啊。”
肥仔彪冲到办公桌前,把那卷长条摊开在顾夏阳面前,声音激动得直打哆嗦,连那张胖脸都涨成了紫红色。
“今晚的跨年夜场次,咱们天夏院线和邵氏那边的影厅,连第一排仰着脖子看的烂座都卖空了。旺角旗舰店的经理刚才打电话来吼,说外面排队买票的观众快把售票处的防弹玻璃都挤碎了,问我能不能连夜加开午夜场。”
顾夏阳低下头,目光扫过长条上那些密密麻麻、疯狂跳动的数据。
相比于首周的平淡,第二周的票房曲线不仅没有下跌,反而画出了一道不可思议的陡峭上升弧线。今晚单日的票房进账,竟然直接翻了首映日当天的整整三倍。
逆跌。
在商业电影的铁律中,绝大多数影片都是“L”型走势,首周割完韭菜便迅速滑坡。
但在今天,刘镇伟这部饱受争议的电影,却在天夏院线的全力托举下,硬生生走出了一个震烁整个香江影坛的“J”型逆跌奇观。
“老板,这走势简直神了,口碑彻底炸开了。”肥仔彪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嗓子都在冒烟,“我听说嘉禾跟新艺城那边,原本想在一月份看我们的笑话,现在面对我们这突然暴起的第二周票房,邹文怀气得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顾夏阳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跨年倒数声。
邹文怀想在院线夹击他?却没想到天夏娱乐有足够的底气和实力,直接改变战局的时间表,反手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
“这就是优质内容结合自有院线的恐怖之处。”顾夏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这片璀璨的万家灯火。
在这个辞旧迎新的节点上,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属于院线霸主的从容与霸道:“去通知所有经理,午夜场全开!尽情接客。”
顾夏阳转过身,看着激动难平的肥仔彪,给这部电影的命运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以现在的口碑发酵速度,第三周的票房还会比第二周更高。告诉院线那边,这部片子不用急着下画。延长放映周期,只要还有观众买票,就给我一直放下去,我要让它在我们的戏院里,结结实实地撑满七个星期。”
“七个星期……”肥仔彪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个逆跌曲线带来的最终收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真的撑满七周,这部低成本喜剧的总票房,将不可思议地超出制作成本的十倍以上!这哪里是在放电影,这简直是在各大戏院里光明正大地抢钱。
“明白,我马上就去安排。”肥仔彪兴奋地抓起桌上的长条,转身准备冲出去大干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