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电话那头传来的盲音,在空旷的顶层办公室里回荡了片刻,随后彻底归于沉寂。
顾夏阳将手里握着的听筒放回座机上。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单手撑在办公桌边缘,静静地看着落地窗外的夜空。
“轰,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闷响从玻璃外传来。维多利亚港的上空,无数道绚烂的烟火犹如逆飞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撕裂了厚重的冬云,然后在最高处轰然炸开,将整个九龙半岛映照得宛如白昼。
这是跨年夜的最高潮。整座城市都在欢呼,都在用最热烈的方式与这个波澜壮阔的旧年份作别。
然而,在这间象征着香江娱乐圈权力巅峰的办公室里,却没有香槟,没有派对,甚至连主灯都没有开。
只有落地灯散发着昏黄幽暗的光晕,将顾夏阳那挺拔孤傲的身影,在名贵的地毯上拉得很长。
他转过身,缓步走到那张由整块花梨木雕琢而成的大会议桌前。
桌面上,没有摆放任何名贵的摆件,而是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一张张文件、报表、以及用红蓝铅笔勾勒过的战略草图。
这些在外人看来枯燥乏味的纸张,此刻在顾夏阳的眼中,却是一片刚刚被彻底征服的广袤疆土。
顾夏阳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划过位于桌面最左侧的一份厚重合同复印件。
那是《英雄本色》的海外买断协议。
这部电影是天夏娱乐开疆拓土的第一把刀。它不仅在本土砍下了破纪录的惊天票房,更重要的是,它用那种属于男人的浪漫与热血,硬生生砸开了台湾、韩国以及东南亚院线的铁门。
这把刀,让天夏娱乐在亚洲电影发行商的圈子里,彻底立住了威字招牌。
指尖继续向右移动,停在了一份盖着tVb法务部红色印章的股权确认书上。
在股权书的旁边,压着《流星花园》那让人瞠目结舌的周边商品出货单。
顾夏阳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料峭的冷峻弧度。
邵老六以为用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就能稳住他这头过江龙,却不知道,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只是一张登船的门票。
他用一部现象级的偶像剧作为敲门砖,不仅掏空了亚洲年轻人的口袋,更顺理成章地将天夏娱乐的血管,强行接入了tVb那张密不透风的海外转播网络之中。
有了这张网,以后天夏娱乐的任何一个艺人、任何一部作品,都不再是单打独斗,而是拥有了随时可以进行饱和式轰炸的宣传阵地。
随后,顾夏阳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下方那一排排全英文的货运清单上。
那是b级片工厂在北美录像带市场的战报。
外界那些自诩清高的影评人,至今还在报纸上嘲笑王晶和老邓他们拍的那些动作片粗制滥造、难登大雅之堂。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正是这些被他们鄙夷的文化垃圾,在北美那些阴暗的唐人街和地下录像带租赁店里,疯狂地为天夏娱乐收割着一捆捆绿色的美金。
更关键的是,这条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发行渠道,已经让顾夏阳摸清了北美底层发行的游戏规则,为他未来的跨洋作战,搭建起了一座坚固的隐形桥梁。
大银幕的口碑与威慑、电视网的渠道与造星、录像带的现金流与海外跳板……
每一件事,都有它不可替代的位置;每一步,都是通向那个更大目标的一块坚实青砖。
在这个没有外人的深夜里,顾夏阳仿佛一个孤独的巡视者,俯瞰着自己亲手打造的这个无懈可击的商业闭环。
但他知道,这些还不够。
要想在未来那场全球化娱乐工业的残酷绞杀中活下来,甚至反客为主,单靠现在的这些底牌,还不足以让他高枕无忧地离开香江大本营。
他需要把后方的地基,打得再深一些,深到任何竞争对手都无法撼动。
顾夏阳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后的保险柜前,熟练地扭动密码锁。
“咔哒”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音响起,厚重的柜门弹开。
里面没有成堆的现金,也没有金条,只安静地躺着几个贴着绝密标签的牛皮纸档案袋。
顾夏阳从中抽出两份薄薄的人事档案,重新走回会议桌前,将其并排放在了那些辉煌的战报旁边。
第一份档案上,贴着一张略显青涩、眼神中透着几分不羁与自嘲的年轻人照片。
名字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周星驰。
顾夏阳看着这张照片,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只有穿越者才会拥有的复杂光芒。在这个时间点,这位未来的喜剧之王刚刚结束了几年枯燥的儿童节目主持生涯,才刚刚被调入tVb的戏剧组,还在那些不痛不痒的配角里苦苦挣扎。
按照天夏娱乐现在的造星能力,顾夏阳完全可以立刻砸出一部量身定制的喜剧电影,直接把周星驰捧上神坛。
但他没有这么做。从签下周星驰的那一天起,顾夏阳就把他扔在了最底层的泥潭里,只是让人暗中盯着,确保他不会被别家公司挖走,却从不给他任何特殊的资源倾斜。
为什么?
因为顾夏阳太清楚了,那种名为无厘头的喜剧风格,绝对不是靠资本催熟就能诞生的。
那种让人在狂笑中流下眼泪的荒诞感,那种将小人物的心酸揉碎了喂给观众的独特魅力,必须建立在无尽的冷眼、嘲笑、以及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绝望之上。
没有尝过跑龙套时盒饭的冷硬,没有经历过被人指着鼻子骂死跑龙套的屈辱,周星驰就演不出那个真正在九十年代统治香江票房的灵魂。
顾夏阳在等,他在耐心地熬一锅绝世好汤。
他在等周星驰把世态炎凉彻底熬进骨髓里,等到那个临界点一到,天夏娱乐就会递给周星驰最锋利的剧本和最顶级的班底,让他以一种大闹天宫的姿态,将整个华语喜剧市场的格局撕得粉碎!
这张牌,是顾夏阳留给本土大银幕的核武器。
随后,顾夏阳的视线移向了第二份档案。
照片上的女孩明眸皓齿,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灵动与俏皮,哪怕只是一张简单的黑白证件照,依然掩盖不住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惊艳感。
朱茵。
这个如今还在戏剧学院里念书、甚至对真正的娱乐圈还一无所知的女孩,早已经被顾夏阳用极其苛刻的长约,死死地锁在了天夏娱乐的战车上。
她现在不需要演戏,不需要曝光,她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学校里打磨演技,保持那份未被世俗污染的灵气。
因为在顾夏阳那张横跨十年的战略版图上,这个女孩将是未来那个西游大Ip中,无可替代的紫霞仙子。
那是足以让整整一代人在电影院里泪流满面、为天夏娱乐创造出恐怖长尾收益的超级符号。
周星驰的喜剧霸权,朱茵的情怀Ip。
这两份安静地躺在桌子上的档案,就是顾夏阳为天夏娱乐留下的最坚固的本土护城河。
只要有这两张牌在手里攥着,哪怕他亲自率领主力部队跨越太平洋,香江的大本营也绝不会后院起火。
“底座已经铸死,后路已经铺平。”
顾夏阳将两份档案重新合上,眼神中的那一丝审视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拔剑斩天的狂放与冷酷。
他伸出手,将桌面上那些代表着这一年辉煌战绩的报表、合同、甚至那两份绝密档案,全部粗暴地推到了桌子的边缘。
原本拥挤的会议桌中心,瞬间空出了一大片干净的区域。
顾夏阳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张崭新的、没有任何折痕的纯白A4纸,平铺在桌面的正中央。接着,他拧开了一支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窗外的烟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炸裂,但办公室里的空气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顾夏阳微微弯下腰,手腕悬在半空。锋利的笔尖落在雪白的纸面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手腕平稳地拖动,在纸上画下了一条笔直的横轴。
在横轴的末端,他用苍劲有力的字体,写下了两个字:时间。
紧接着,笔尖在横轴的起点处重新落下,笔锋陡然一转,向着上方狠狠划出一条充满压迫感的纵轴。
在这条纵轴的顶端,顾夏阳没有任何停顿,写下了一个让无数亚洲电影人奉为神明、却又闻风丧胆的名词:
好莱坞。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二维坐标图。没有复杂的财务预算,没有详细的人员配置,它甚至简陋得像是一个小学生的随手涂鸦。
但就是这张图,承载着一个穿越者跨越了时空的野心。
好莱坞,那是一片真正的深海。
那里有六大制片厂构筑的铜墙铁壁,有全球最顶级的宣发网络,有挥舞着数以亿计美金的资本大鳄。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不知道有多少带着大把钞票的亚洲富豪,试图去那个名利场里分一杯羹,结果全都被那些金发碧眼的鳄鱼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去好莱坞拍戏?去那里求着老外给个合拍片的名额?或者去那里给白人主角当个只能打两套拳的背景板?
顾夏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冷笑。
他带着两亿港币的纯现金流,带着在亚洲纵横捭阖的底气,绝不是去好莱坞要饭的。
他要做的,是去收购,去并购,去用资本的铁拳,直接砸烂那张高高在上的牌桌,然后在满地狼藉中,硬生生地扯下一块属于天夏娱乐的版图!
顾夏阳的目光在那条代表着时间的横轴上缓缓移动。
他的视线越过了那些已经成为历史的刻度,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即将到来的节点上。
笔尖再次落下。
墨水在纸面上洇开。顾夏阳在这个节点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下了一个标点,然后在标点的上方,画下了一个箭头。
那是一个小小的、并不起眼,但却无比锐利,死死地、不顾一切地指向纵轴顶端“好莱坞”的黑色箭头。
箭头的下方,赫然写着四个数字。
1987。
“咔哒。”
顾夏阳合上钢笔的笔帽,将钢笔随手扔在桌面上。
他直起腰,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张简单的坐标图。纸上的那个箭头,就像是一支已经拉满到了极限、随时准备离弦射穿大洋彼岸的利箭。
窗外,跨年夜的最后一波巨型烟花在维多利亚港的上空轰然盛放。巨大的声浪终于穿透了隔音玻璃,将整栋大楼震得隐隐发颤。
在这震耳欲聋的新年钟声里,顾夏阳拿起桌上的那张白纸,缓缓将其对折,收入了贴身的西装内兜。
香江的池塘已经太小了,装不下他这头彻底苏醒的庞然大物了。
“新年快乐。”
顾夏阳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对着窗外那座依然在沉睡与狂欢中交织的城市,低声吐出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宣战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