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金芒万丈。
然而,对于身处香江名利场中心的商人们来说,新年的钟声不仅是庆祝,更是新一轮厮杀的冲锋号。
天夏娱乐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肥仔彪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既有连夜完成任务的亢奋,又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疑虑和不解。
“老板,您要的东西,我可是动用了所有的暗线,连夜给您刨出来了。”
肥仔彪走到宽大的大班桌前,将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砰”的一声砸在桌面上,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顾夏阳正坐在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冲泡好的黑咖啡。他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这个没有贴任何标签的档案袋上,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辛苦了,坐下慢慢说。”顾夏阳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肥仔彪在对面的客椅上坐下,随后伸手解开了档案袋上的缠绕线。
肥仔彪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开口:“老板,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亚视这几年的日子,简直不能用惨来形容,那根本就是在IcU里靠输液吊着命啊。”
顾夏阳没有出声,他将档案袋里的资料抽了出来。
这是一份极其详尽的亚视近三年内部运营数据,分为收视率报表、财务盈亏单以及人事变动情况三个部分。
他翻开第一部分的收视率曲线图。
哪怕顾夏阳凭借着前世的记忆早就对亚视的颓势有所了解,但当这份最直观的数据摆在面前时,依然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惨烈。
在那张对比图上,代表tVb的红色曲线就像是一座巍峨不可攀越的高山,常年轻松维持在四十到五十个收视点的高位;
而代表亚视的蓝色曲线,则像是一条濒死的心电图,在十几到二十之间痛苦地挣扎。
“你看这最高收视率。”肥仔彪探过身子,粗短的手指点在蓝色曲线的一个微弱波峰上,“最高单集百分之二十八,这已经是他们这三年来的巅峰了。而且我托人问过,那一集之所以能冲到二十八点,还是因为那天晚上tVb的转播塔出了点故障,信号断了十几分钟,观众没得看才切过去凑合的。等tVb信号一恢复,亚视的收视率瞬间就跌回了百分之十五。”
顾夏阳不置可否地翻过这一页,视线落在了财务报表上。
满篇的赤字,触目惊心。
在这个年代,电视台的唯一命脉就是广告费。没有收视率,广告商自然跑得比兔子还快。
“广告部那边更是惨不忍睹。”肥仔彪继续在一旁做着解说,“香江那些有名有姓的本土大品牌,宁愿花三倍的价格去竞争tVb晚间八点档的一个几秒钟贴片,也不愿意买亚视黄金档的整点广告。因为他们觉得在亚视投广告掉价,伤品牌形象。现在亚视只能接一些不入流的跌打酒、肠胃药广告来勉强维持流水。”
顾夏阳继续往后翻,最后是人事板块。
“人才流失率高得吓人。”肥仔彪叹了口气,“他们自家培训班出来的艺人,只要稍微有点姿色、有点演技的,刚红一点点,哪怕拼着付违约金也要往tVb跳槽。留下来的管理层也是士气低落,大家都在混日子,抱着‘反正怎么打都打不赢,不如少做少错’的心态。整个台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子暮气沉沉的死人味。”
说到这里,肥仔彪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顾夏阳:“老板,我知道您生邵老六的气,他拿太极拳推咱们,确实让人憋屈。但是,咱们手里的钱和剧本可是真金白银啊。您真打算把咱们的筹码,砸进亚视这个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的无底洞里?这跟拿钞票去填海有什么区别?”
在肥仔彪朴素的商业认知里,强强联手才是王道。天夏娱乐现在是香江风头最劲的制作公司,就算和tVb谈崩了,大不了自己转战大银幕,或者把录像带生意做大。去
扶持一个奄奄一息的竞争对手?这完全不符合趋利避害的商人本性。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顾夏阳将最后一份人事报告看完,然后将其整齐地叠放好。
他的脸上没有因为这些糟糕的数据而露出丝毫的退缩或失望,相反,他眼底的锋芒却越来越亮。
“阿彪,如果现在中环有一块地皮要出售。”顾夏阳突然抛出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这块地上有一栋破旧不堪、随时可能倒塌的老楼。你是会选择买下它,还是选择去对面街买一栋装修豪华、但产权属于别人的公寓?”
肥仔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那肯定是买那栋破楼啊。楼虽然破,但地皮是中环的绝版地段。只要我把破楼推平了重新盖一栋大厦,那产权就是我自己的,想怎么收租就怎么收租。买别人的豪华公寓,说到底也是受制于人,还得交高昂的物业费。”
“既然你懂这个道理,那你为什么看不懂亚视?”
顾夏阳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支在桌面上,深邃的目光直视着肥仔彪。
“你说亚视收视低迷、亏损严重、士气涣散。这些都没错,这些就是那栋破旧不堪的老楼。”
顾夏阳抬起手,重重地拍在那叠厚厚的财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你忽略了这栋老楼底下那块无价的地皮!”
“亚视是烂,但它再烂,也是香江政府颁发了合法免费电视牌照的两家机构之一。它拥有覆盖整个九龙和新界的完整信号转播塔网络,拥有全套的实景摄影棚和转播车,甚至在台湾和南洋,还有它早年间铺下的版权分发线路。”
顾夏阳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看穿时代壁垒的惊人气魄:“在这个行业里,最难的从来都不是拍出好剧,而是你有没有资格让几百万人在同一时间看到你的剧。这块牌照,这套播出渠道,就是电视工业里最不可复制的护城河。现在就算我手里拿着五亿现金去港英政府申请新开一家电视台,他们也绝对不会批给我。”
肥仔彪浑身一震,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所以,亚视的硬件和牌照,就是那块中环的绝版地皮。”肥仔彪的声音开始发颤,他隐隐抓住了老板那庞大野心的一角。
“没错。”顾夏阳靠回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自信的弧度,“老楼破了,大不了推倒重来。亚视缺的从来不是播放硬件,他们缺的是能把观众死死钉在电视机前的顶级软件,也就是内容。”
顾夏阳转过头,看了一眼桌子另一端,那里静静地躺着两个用牛皮纸密封的剧本——《香港爱情故事》和《欲望都市》。
“邵逸夫敢用拖字诀晾着我们,就是仗着他在香江电视圈的绝对垄断地位,认为我们手里的内容除了卖给他,别无他法。但他傲慢地忽略了,垄断固然可怕,但被垄断逼到绝境的人,为了活下去,会爆发出多大的能量。”
顾夏阳伸出手指,在亚视现任总裁麦绍棠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麦绍棠这个人,这三年在亚视总裁的位置上可以说是如坐针毡。董事会对他常年亏损的业绩早就不满了,如果今年再拿不出像样的翻身仗,他被扫地出门是迟早的事。”
“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当一根足以救命的粗大浮木漂到他面前时,你觉得他会讨价还价吗?”
顾夏阳的语速放缓,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洞悉人性的锋利:“如果我拿着这两部剧去找邵逸夫,我们天夏娱乐只是一个内容供应商,赚点辛苦钱和发行费。但如果我拿着这两部足以颠覆时代的电视剧去找麦绍棠……”
“我就是去当救世主的。”
“救世主开出的价码,他就算砸锅卖铁,哪怕割肉让血,他也必须得接着,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不是去哀求合作,而是带着降维打击的武器,直接去抄底一个拥有完整牌照和渠道的电视帝国!
肥仔彪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听着顾夏阳这番堪称疯狂却又逻辑严丝合缝的战略剖析,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脊背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太狠了。
这不仅是对tVb的釜底抽薪,更是对亚视的一场趁火打劫。老板这是要用两部剧的收视率做筹码,直接去撬动亚视的控制权啊。
“我……我全明白了,老板。”肥仔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疑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见证历史的狂热。
跟着这样的统帅打仗,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会让人觉得热血沸腾。
顾夏阳拿起桌上的那支纯黑色万宝龙钢笔,拔下笔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那些颓败的报表、赤字的财务单,在他的眼中,此刻都已经变成了最完美的谈判筹码。
他微微俯下身,在亚视那份凄惨无比的财务报告封面上,手腕发力,笔走龙蛇。
四个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浓烈肃杀之气的大字,跃然纸上:
正是时候。
写完这四个字,顾夏阳将钢笔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肥仔彪,下达了这盘大棋的第一道冲锋令。
“去安排一下。”
顾夏阳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私下见一见亚视的总裁麦绍棠,还有他们的节目总监。”
“老板,约在哪里?咱们公司,还是亚视大楼?”肥仔彪立刻挺直了腰板,准备去执行命令。
“都不去。”
顾夏阳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港岛风景,冷冷地吐出一个名字。
“去半岛酒店,定一间最顶级的贵宾套房。”
“我要在那里,请这位快要走投无路的麦总,喝一杯改变他命运的下午茶。记住,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不能让tVb那边的眼线嗅到一点风声。在炸弹引爆之前,我要让邵老六继续安心地喝他的太极茶。”
“明白,我亲自去办,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半岛酒店的走廊。”肥仔彪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凶悍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