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茶餐厅。
正值下午茶的喧闹时分,头顶老旧的吊扇呼呼地转着,空气中弥漫着丝袜奶茶的醇厚与新鲜出炉的蛋挞甜香,伙计们端着盘子在狭窄的过道里大声吆喝。
在这般嘈杂的环境里,最靠里的那个卡座却显得有些异样的安静。
顾夏阳穿着一身休闲修身的深色西服,手里端着一杯冻柠茶,神色闲适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如今香江影坛风头最盛、凭借一部枪战片火遍全亚洲的顶级巨星,也是天夏娱乐麾下最强的一张王牌周润发。
此时的发哥并没有穿什么高定西装,身上只套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夹克,头发甚至没怎么打理,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亲和力。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两笼吃了一半的虾饺,而他的双手,正捧着那份《欲望都市》的剧本,看得入神。
作为天夏娱乐的当家一哥,周润发接到芳姐通知要他空出档期去拍一部二十集的电视剧时,心里多少是有些抵触的。
他现在可是电影圈的票房神话,每天递到手里的电影本子堆起来能有半人高,开出的片酬更是一个比一个吓人。
这个时候让他脱下大银幕上的风衣,跑回小荧幕去拍什么都市剧?
要不是发话的人是顾夏阳这个带他冲上云霄的伯乐老板,他绝对会当场让芳姐把本子退回去。
但现在,当他真正翻开这份名为《欲望都市》的剧本后,那点微末的抵触情绪,早就被剧本里那种辛辣、前卫、甚至带着强烈刺痛感的文字给彻底击碎了。
周润发看得很慢,他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在了那个发生在光怪陆离的中环写字楼和兰桂坊酒吧里的故事当中。
顾夏阳没有催促,他慢条斯理地喝着冻柠茶,耐心地等待着。
他太了解周润发这种天生戏骨了,对于真正的好演员来说,金钱和地位只是敲门砖,真正能让他们骨子里的血液沸腾起来的,只有足够复杂、足够迷人的角色。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
周润发翻到了剧本第三集的末尾。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厚厚的剧本轻轻合上,平放在桌面上,然后拿起了旁边的竹筷,夹起一个早已经凉透的虾饺,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顾夏阳放下杯子,身子微微前倾:“剧本看完了?说说感觉。”
周润发咽下虾饺,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抬起头,那双深邃且极具故事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夏阳。
“老板,你老实告诉我,这个本子到底是谁写的?这根本不是现在香江电视圈那些编剧能写出来的东西。”周润发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叹。
“本子是我亲自操刀的主框架。”顾夏阳面不改色地接下话头,“别管是谁写的,你只要告诉我,mr.big这个角色,你敢不敢演?”
听到“mr.big”这个名字,周润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在过去的这一年里,他演的都是什么人?是重情重义、为了兄弟可以赴汤蹈火的江湖豪杰,是那种把义气看得比命还重的完美硬汉。
这种角色让他拥有了无数的崇拜者,但也无形中给他套上了一层厚厚的英雄滤镜。
但是剧本里这个出入顶级商务酒会、穿着定制西装、抽着雪茄的中环大亨mr.big,却是一个完全截然不同的变种。
“mr.big这个男人……”
周润发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仿佛已经灵魂出窍,附体到了那个光芒四射却又让人捉摸不透的金融巨子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将角色揉碎了咀嚼的透彻:
“我理解他。他有钱、有品味、有风度,他懂女人,知道怎么在一个眼神间就让对方沦陷。他给足了女主角浪漫和物质上的双重幻境。”
周润发停顿了一下,语气陡然一转,变得犀利无比:
“但他不是个好人。”
顾夏阳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亮光,他没有打断,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或者说,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完美情人。”周润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太清醒了,清醒到让人害怕。他是那种把女人爱得很深,在相处时能把你捧上天,但到了真正需要做出承诺、需要牺牲自由的时候,他永远、永远都会先爱自己的那种人。”
“他享受女主角带给他的新鲜感和灵魂共鸣,却又时刻保持着抽身而退的安全距离。他就是一个披着深情外衣的绝对利己主义者。”
周润发一口气将这个角色的内核剖析得淋漓尽致,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顾夏阳。
“老板,现在市面上的电视剧,男主角要么是一往情深的痴情种,要么是浪子回头的金不换。你弄出这么一个让女人又爱又恨、爱到骨子里又恨得牙痒痒的渣男来当核心男主,风险太大了。”
面对周润发这番一针见血的分析,顾夏阳嘴角的笑意彻底扩散开来。
懂了。
发哥彻底懂了这个角色的灵魂所在。
“正是如此。”顾夏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穿透力。
“完美的偶像剧男主只会让人做梦,梦醒了就忘了。而这种充满了复杂人性、带着致命吸引力却又让人充满无力感的矛盾体,才是真正能把观众的心脏死死捏住的王牌。”
顾夏阳直视着周润发的眼睛,语气中透着绝对的笃定与信任:“你现在身上的英雄包袱太重了,观众一看到你,就觉得你要拔枪。我要用这个角色,亲手打碎你身上的滤镜。”
“只要你能把mr.big那种深情与自私交织、在若即若离中散发出的矛盾感演出来,你就能完成从江湖大哥到顶级熟男的完美跨越。这就是这个角色的灵魂,也是我为什么非要按着你的头,让你把电影档期空出来拍这部剧的原因。”
茶餐厅里依然喧闹,但这个角落里的空气却仿佛燃烧了起来。
周润发看着顾夏阳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沉寂了多年的那股想要挑战演技极限的戏瘾,被彻底勾了上来。
男演员最怕什么?最怕被定型。
能够亲手撕碎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刻板印象,去塑造一个前所未见的复杂都市大亨,这种诱惑力,比任何天价片酬都要来得猛烈。
“好。”
周润发没有任何犹豫,一巴掌拍在剧本上,眼神中透出一股不破不立的狂热:“这个角色,我接了。哪怕剧集播出去之后被全香港的师奶指着鼻子骂渣男,我也认了。”
顾夏阳端起冻柠茶向他举了举杯,算是庆祝这员大将的正式归位。
然而,还没等顾夏阳放下杯子,周润发却突然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条件。
“不过老板,我有个要求。”周润发神色变得认真起来,透着一个顶级演员对创作的绝对执着。
“说。”顾夏阳干脆利落。
“这个角色的魅力,不在于他说了多少甜言蜜语,而在于那些没有写在台词里的微表情和肢体动作。”周润发指着剧本说道,“我知道现在的电视导演为了赶进度,恨不得演员像背书一样走位。但我接这部戏,不能这么干。”
周润发直视顾夏阳,提出了自己的底线:“剧本的大方向我绝对服从,但在男女主角交锋的关键场景里,必须让我自己来设计动作和节奏。我不死守剧本上的死板描述,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把这个男人的气场立起来。”
这个要求,如果放在别的大型影视公司,绝对会被高层当成是明星耍大牌、篡夺导演权力的行为。
但在顾夏阳这里,这恰恰是他最渴望看到的化学反应。他要的本来就不是流水线上的工业糖精,而是那种能够跨越时代、被后人反复拉片研究的传世经典。
“没问题。”
顾夏阳一口答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导演那边我会去打招呼。只要一到你的关键戏份,全剧组的节奏都必须配合你。哪怕一条戏你磨上一整天,我也照付场租。只要你能给我拍出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浑身战栗的质感,片场你说了算。”
得到了老板的绝对授权,周润发心头最后的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经没气的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畅快地笑了起来。
“痛快,跟着老板你做事,就是他娘的痛快。”
笑罢,周润发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剧本里那几段张力拉满的对手戏。
他知道,要演好mr.big,仅仅靠他一个人发力是不够的,对戏的女演员必须能接得住他那股亦正亦邪的强大气场。
如果女主角是个只懂得瞪眼念台词的花瓶,那整部剧的灵魂就会彻底垮掉。
“对了老板。”周润发擦了擦手,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剧本里写了,除了carrie,另外三个女主角都是性格鲜明的猛人。芳姐跟我通过气,说青霞、之琳和淑贞都会进组。”
发哥啧啧称奇:“老板你这手笔够吓人的,把咱们天夏娱乐的当家花旦全给凑齐了。光是这三个女人站在那里,气场就能压死一片。”
周润发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所以,这个能压得住阵脚、能在感情上跟我这个老狐狸打得有来有回、甚至能把那几句惊世骇俗的台词说得不落俗套的第一女主角carrie……你到底打算找谁来演?”
发哥把公司里的女演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总觉得似乎没人能完美契合这个角色那种既知性又物质、既独立又渴望爱情的复杂气质。
顾夏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时间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的纽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发哥,你觉得,如果是一个全香港所有人都认为她绝对不可能说出那些台词的完美女人,在镜头前坦然地跟你讨论感情的博弈……”
顾夏阳看着周润发错愕的表情,轻声说道:
“这种反差感,够不够分量接住你的戏?”
周润发愣住了,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但又觉得这想法太过疯狂,简直不切实际。
“老板,你别告诉我,你要去请……”
顾夏阳没有回答他的猜测,只是转身向茶餐厅的大门走去,留下了一个充满悬念的背影。
“剧本你先拿着琢磨。我去见一个人。”
顾夏阳推开茶餐厅老旧的玻璃门,步入九龙喧嚣的街道中。
“去把那位一直被供在神台上的古典女神,亲自请下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