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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温吞水般的男人,骂声中的收视狂潮

亚视的黄金档,《香港爱情故事》第一集正在持续播出。

油麻地的唐楼公寓里,阿美和母亲依然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

如果说钟楚红饰演的莉香是一团在冷漠都市里毫无保留燃烧的烈火,那么,当第一集播放到第二十分钟,张国荣饰演的男主角完治正式登场时,带给全香江观众的,则是一种完全截然不同的错愕与震撼。

在香江观众的固有印象里,张国荣是什么样的?

他是舞台上光芒四射、魅惑众生的超级偶像;是大银幕上桀骜不驯、风流倜傥的无脚鸟;又或者是带着几分忧郁和贵气的翩翩公子。

然而,当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切入一家略显拥挤的广告公司办公室时,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镜头缓缓推移,定格在一个坐在办公桌前、正对着一堆报表发愁的年轻男人身上。

他穿着一件款式普通、甚至有些不太合身的深色西服,领带打得中规中矩。他的头发没有梳成那种时髦的大背头,而是带着几分刚入职场的局促和扁平。

最让人震惊的,是他的眼神和仪态。

张国荣完全卸下了身上那股属于巨星的耀眼光环。

他微微佝偻着背,当上司走过来大声训斥他工作上的失误时,他没有像以往角色那样桀骜地反驳,而是立刻站起身,眼神闪躲,双手局促地在西裤两侧搓了搓,露出一个讨好、愧疚却又显得有些笨拙的笑容。

“对不起,经理,我马上重做……”

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温吞感。

坐在电视机前的阿美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让她在红馆演唱会上疯狂尖叫的偶像。

“这……这是张国荣?”阿美的母亲也发出了难以置信的疑问。

随着剧情的推进,这种错愕感逐渐转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共鸣,以及随之而来的强烈情绪波动。

在与莉香的对手戏中,完治的性格缺陷被展露得淋漓尽致。

面对莉香那直白、热烈、充满攻击性的好感和试探,完治的反应永远是慢半拍的。他不是一个坏人,他会细心地帮同事带咖啡,会在下雨时把伞让给别人。

但他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柔寡断和怯懦,却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将莉香抛过来的所有热情都悄无声息地吸收、化解,却给不出任何坚定的回应。

有一场戏,是莉香在公司楼下等他下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如果换作传统的偶像剧男主,此刻应该顺水推舟,或者霸道地一口答应。

但屏幕里的完治,眼神却瞬间变得游移不定。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摸了摸后脑勺,嘴唇嗫嚅着,给出了一个最让人抓狂的答案。

“这个周末啊……我可能要加班,而且……而且我还要看看我同乡有没有空,要不,我们改天再大家一起去?”

他那副不敢直面感情、生怕打破平衡、试图讨好所有人却最终什么都抓不住的窝囊模样,被张国荣拿捏得入木三分。

“哎呀,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人家女孩子都主动开口了,你还拉什么同乡一起去。”

电视机前,阿美气得狠狠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手里的抱枕都被她揉变了形。

她看着屏幕上莉香虽然依然保持着笑容,但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顿时觉得心疼无比,对完治的怨念也随之飙升到了顶点。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没用,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一点担当都没有。”阿美的母亲也在一旁忍不住破口大骂,显然已经完全代入到了剧情之中。

第一集,就在这种女主角热烈如火、男主角温吞如水、两人之间充满了推拉与错位的极致纠葛中,戛然而止。

当片尾曲响起的时候,阿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这四十五分钟里,情绪就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

“气死我了,那个完治简直就是个榆木疙瘩。不行,明天回公司我一定要找人好好吐槽一下这个木头。”

第二天清晨,当维多利亚港的阳光再次照亮这座城市的时候,一场前所未有的舆论风暴,在香江的街头巷尾彻底爆发了。

中环,某外资写字楼的茶水间里。

早晨的咖啡时间,几个平时只聊名牌包和股市的女白领,破天荒地聚在一起,讨论着一部昨晚刚开播的电视剧。

“你们昨晚看亚视的那部新剧了吗?红姑简直美翻了,可是那个男主角,我的天,我真的要被他气吐血了。”一个穿着套装的女孩一边搅动着咖啡,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

“看到了看到了,张国荣演的那个完治对不对?”另一个女同事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他怎么能那么懦弱啊,红姑在街头等他那么久,他居然还在那里犹豫不决。他这种男人,说好听点叫老实,说难听点就是没有主见,谁都不想伤害,结果把最爱他的人伤得最深。”

“就是,我前男友就是这种性格,遇到问题只会逃避。我看着电视里的完治,简直就像看到了我那个没用的前任,恨不得冲进电视里给他两巴掌。”

不仅仅是茶水间,在地铁上、在茶餐厅里,到处都能听到关于这部剧的激烈讨论。

香江的各大娱乐媒体更是闻风而动,第二天的报纸头版,几乎清一色地被《香港爱情故事》霸占。

《明报》娱乐版的大标题用加粗黑体写道:“明艳的红与温吞的水,天夏娱乐重塑都市情感剧新标杆!”

《东方日报》的角度则更加犀利:“张国荣自毁形象?史上最窝囊男主引发全城痛骂,观众表示气得睡不着,却依然期待今晚剧情!”

这是一种在香江电视史上极为罕见、甚至可以说非常奇特的社会现象。

以往的电视剧,观众如果讨厌一个角色,通常会直接弃剧。

但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

全香江的女性观众几乎一边倒地在痛骂完治的优柔寡断,痛骂他的不作为。

但与此同时,收视率的实时反馈却显示,在第一集播出的四十五分钟里,没有任何一个频道的观众流失率能低到如此惊人的地步。

她们在骂,她们在生气,但她们根本停不下来追剧的冲动。

她们迫切地想知道,那个勇敢的莉香能不能融化这块木头,或者,这个木头最终会不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亚视总部,节目部总监办公室。

李经理手里拿着一沓今天刚出炉的各大报纸,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份曲线一路高歌猛进的隔夜收视率报告,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万分。

喜悦、不解、震撼,交织在一起。

顾夏阳坐在他对面的客座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普洱,神色依然是那种雷打不动的从容淡定。

李经理放下报纸,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首播收视率,最高峰值突破了三十八点七。tVb那边临时提档的武侠剧,被我们打得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收视率直接腰斩。”

李经理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但随后他又指着报纸上的那些负面评论,有些担忧地问道。

“可是顾生,您看这报纸上的风向。观众对红姑的评价是一面倒的赞美,但对张国荣饰演的完治,骂声简直要掀翻屋顶了。客服部那边早上接了几百个电话,全是在投诉男主角太懦弱的。这种情况,会不会影响后续的收视啊?毕竟,传统的港剧里,男主角哪怕不够完美,也得是个有担当的英雄啊。”

面对李经理的担忧,顾夏阳放下茶杯,轻笑了一声。

那是属于一个顶尖操盘手看透了大众心理的笃定笑容。

“李总,你做了这么多年电视,难道还不明白一个道理吗?”

顾夏阳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交叉在胸前。

“一部剧,如果里面的所有角色都是完美的、毫无瑕疵的,那它只是一尊放在庙里让人磕头的神像,看久了就会觉得无聊透顶。”

“完治为什么挨骂?因为他太真实了。”

顾夏阳的声音渐渐变得深沉,剖析着这部剧能够在这个时代引发轰动的逻辑。

“他在剧中表现出来的那种怯懦、那种想做老好人却总是把事情搞砸的特质,就是现实生活中千千万万个普通男人的缩影。电视机前的女观众,在完治身上看到了她们的前男友、看到了她们暗恋过的那个木头、看到了现实世界里男性的那种局限性。”

“她们骂的不仅仅是完治这个角色,她们是在宣泄自己在现实感情中受到的委屈和不甘。”

顾夏阳目光如炬,一针见血地点透了其中的奥秘。

“当观众把自己的私人情绪彻底投射到一个角色身上时,这部剧就不再是简单的娱乐消遣,而是成了她们生活的一部分。骂得越狠,代入感就越强。只要她们还在心疼莉香,只要她们还在为完治的迟钝感到愤怒,这部剧的收视率,就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绝无下跌的可能。”

听完顾夏阳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李经理犹如醍醐灌顶,脑子里豁然开朗。

是啊,在这个时代,有争议、有痛点,才是最大的流量密码。那种平庸的、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大团圆,早就无法刺激观众早已疲劳的神经了。

“我明白了顾生,您这是把观众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李经理心悦诚服地感叹道,“我马上让宣传部继续加把火,把关于完治这个角色的争议推到社会话题的高度上去。”

就在这时,顾夏阳放在桌上的黑色大哥大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电话,按下了接听键。

“喂,夏阳。”

电话那头,传来了张国荣略带沙哑,却夹杂着几分无奈和苦笑的声音。

“我在看今天的报纸。老天,你可是把我害惨了。我入行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被全香江的女人这么整齐划一地痛骂过。我经纪人今天早上接电话接到手软,全是问我为什么要接这么一个窝囊废角色的。”

张国荣虽然在抱怨,但顾夏阳能听得出,他的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生气。

作为一个对表演有着极高追求的艺术家,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能够引发如此大规模的情感共鸣,恰恰证明了他的演技已经彻底突破了固有的藩篱。

顾夏阳靠在窗前,看着外面阳光明媚的九龙半岛,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怎么,怕了?当初在片场,为了让你卸下那身光芒万丈的偶像包袱,我可是费了不少口舌。现在,你已经成功地把那个温吞水一样的完治演活了。”

“怕倒是不怕,就是有点不太适应。”张国荣在电话那头轻声笑了笑。

“不过,昨天晚上我自己也守在电视机前看了。不得不说,你重新剪辑过的那个节奏,把那种爱而不得的拉扯感放大了无数倍。连我自己看的时候,都恨不得冲进电视里给那个懦弱的完治一拳。”

“这就是成功的代价。”顾夏阳语气转为认真,“你用这个看似不讨喜的角色,彻底砸碎了观众对你的刻板印象。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那个在舞台上唱跳的巨星,在影视圈里,你是一个真正拥有无限可塑性的顶级演员。”

“现在的骂声只是开胃菜。等剧情推进到中后段,当完治那种小人物的无奈和挣扎被彻底剖开的时候,观众对你的感情,会从愤怒,转变为一种极其深刻的理解和唏嘘。”

顾夏阳看了一眼依然处于亢奋状态的李经理,对着电话做出了最后的定调。

“安心待在家里看剧本吧。这场风暴才刚刚刮起来,香江的电视圈,要变天了。”

挂断电话,顾夏阳将大哥大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第一步棋,已经完美落子。

《香港爱情故事》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撕开了传统港剧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而在下周,当《欲望都市》那四个更加前卫、更加颠覆的女人登上荧屏时,这场由天夏娱乐掀起的收视霸权之战,必将迎来最疯狂、最彻底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