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瑞恩进组那天,纽约刚下过一场雨。
片场设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
路面还湿着,美术组正在把积水往路边扫,灯光组忙着调整反光板,场务拿着对讲机来回确认群众演员的位置。
今天要拍的,是男女主角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正面碰上。
他们此前已经通过书信往来了一段时间,却都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
现实里,两个人经营的书店互相抢生意。
见面没有浪漫。
只有不顺眼。
顾夏阳把这一场放在梅格·瑞恩进组的第一天,制片主任原本有些担心。
“她刚进组就拍重头对手戏,会不会太急?”
顾夏阳只说:“先看看他们站在一起是什么样。”
剧本可以改。
场面可以重拍。
男女主之间有没有感觉,却不是靠多拍几天就一定能磨出来。
尤其是这种都市爱情片。
故事并不复杂。
最后能不能让观众相信,全看男女主坐在一起时,观众愿不愿意继续看下去。
上午七点二十分,梅格·瑞恩做完造型,从化妆间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色风衣,里面是针织衫和长裙,头发没有刻意梳得太整齐,发尾略微向外翘。
这是女主角最常见的样子。
不华丽。
也不寒酸。
像一个每天早上会自己开书店、整理橱窗、给熟客找书的普通纽约女人。
造型师跟在她后面,还在解释:
“你的头发左边有一点不对称,导演觉得这样更自然。”
梅格摸了摸发尾。
“他确定不是因为你们没时间重新弄?”
造型师还没来得及回答,对面休息室的门开了。
汤姆·汉克斯端着一杯咖啡走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男主外出的衣服。
深色夹克。
旧衬衫。
手里除了咖啡,还有一份折起来的报纸。
两个人在走廊里第一次正式打了照面。
汤姆先停下脚步。
梅格也停了。
之前试镜和围读时,两个人见过。
可那时候一个在试角色,一个在看剧本。
今天不同。
他们已经穿上了各自人物的衣服。
汤姆正准备开口打招呼,梅格却盯着他手里的咖啡,先说了一句:
“你那杯咖啡闻起来不错。”
汤姆低头看了看。
“楼下买的。”
“化妆间那壶像是昨天剩下的。”
梅格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果等会儿我演得很差,麻烦你替我向导演解释,是咖啡的问题。”
汤姆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不是礼貌地扯一下嘴角。
是真的被她这句话逗到,低头笑了几声,连手里的咖啡都晃了一下。
“我可以分你一半。”
“用什么分?”
“我去找一个杯子。”
“算了。”
梅格摆了摆手。
“第一次见面就喝男主角剩下的咖啡,听起来不太体面。”
汤姆又笑了。
“那我帮你重新买一杯。”
“这个比较体面。”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没有谁特意端着。
也没有新人见到成名演员时的拘谨。
汤姆身边的人通常会被他的随和带得放松。
可梅格不一样。
她不是单纯顺着他的节奏。
她会突然丢出一句话,再让汤姆接住。
一旁的摄影助理站在设备箱边,看着两个人从走廊经过,忍不住碰了碰身边的同事。
“看见没有?”
同事问:“什么?”
摄影助理压低声音。
“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就对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
顾夏阳却听见了。
他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过去打断。
刚才那几句对话不是剧本。
汤姆的笑也不是表演。
可这种自然的节奏,正是他选梅格·瑞恩的原因。
她的漂亮不会让人有距离。
笑起来有点狡黠。
说话时又带着一种很轻的攻击性。
不会让人难堪,却总能让对面的人产生反应。
这种女演员和汤姆放在一起,画面不会死。
八点,现场走位。
第一场戏发生在女主角的小书店。
男主替亲戚的孩子找一本童书,进门时不知道店主就是现实里的竞争对手。
女主却已经认出了他。
她知道,正是这个男人背后的连锁书店,抢走了自己不少客人。
剧本里的冲突并不激烈。
没有摔东西。
也没有大声争吵。
只是一个人故作客气,一个人明明不欢迎,却还得保持店主的礼貌。
导演椅旁,顾夏阳把两人叫过来。
“这场最重要的不是吵架。”
梅格问:“那是什么?”
“你讨厌他。”
顾夏阳看向她。
“但你又发现,这个人本人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讨厌。”
梅格点了点头。
顾夏阳又看向汤姆。
“你一开始没认出她。”
“后来呢?”
“后来认出来,但不想让她知道你已经认出来了。”
汤姆想了想。
“所以我们两个都在装。”
“对。”
顾夏阳说道:“表面上聊一本童书,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梅格翻了翻剧本。
“我可以在递书的时候故意慢一点吗?”
“为什么?”
“她想让他等。”
“可以。”
汤姆接着问:“那我能不能看见价格后说一句,比我以为的贵?”
梅格马上转头。
“你是故意的吗?”
汤姆笑道:“我说的是角色。”
“角色也很讨厌。”
两个人还没开拍,已经开始顺着人物较劲。
顾夏阳看了他们一眼。
“这句可以试。”
第一条开始。
汤姆推门进店。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梅格正站在柜台后整理账本。
她听见动静,抬头露出职业性的笑。
“早上好。”
“早上好。”
汤姆走到儿童读物区。
“我想找一本送给九岁男孩的书。”
梅格从柜台后走出来。
“他平时喜欢什么?”
“恐龙、棒球,还有把家里的东西拆开。”
“最后一个不算爱好。”
“他本人觉得算。”
梅格转过身时,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下不是明显的笑。
却能看出来,她对这个回答有一点意外。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这本。”
汤姆接过来,低头翻了几页。
“故事讲什么?”
“一个总是惹麻烦的男孩,最后发现大人也不一定比他聪明。”
汤姆抬起头。
“听起来不像儿童读物。”
“也可能是写给一些自以为聪明的大人。”
这句台词原本没有这么重。
梅格说完后,目光在汤姆脸上停了半秒。
不是瞪。
却很明显在指他。
汤姆听懂了。
他低头又翻了两页,随后看见封底价格。
“比我以为的贵。”
梅格脸上的笑立刻变得更客气。
“好书都不便宜。”
“有些大书店会便宜一点。”
“有些大书店也会把人喜欢的小书店挤垮。”
现场工作人员的动作都慢了一点。
这句话已经触到真正的冲突。
汤姆抬头,像是终于确定她认出了自己。
但他没有立刻承认。
“你认识我?”
梅格看着他。
“不认识。”
“可你刚才那句话……”
“我只是在谈书店。”
她伸出手,想把书拿回来。
“你如果觉得贵,可以不买。”
汤姆却没有松手。
两个人各自捏着书的一端。
停了一秒。
梅格抬眼看他。
汤姆也看着她。
这一刻不算暧昧。
火气更多一点。
可监视器里的两张脸放在一起,就是让人想继续看。
汤姆最后先松手。
梅格没想到他会突然放,书差点撞到自己胸口。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汤姆说道:“我买。”
“你不是嫌贵?”
“我不想因为几块钱,被人当成不懂书的大人。”
梅格看了他几秒。
“你是不是不懂,现在还不能确定。”
汤姆笑了一下。
“那我以后再来证明。”
“最好不要。”
梅格拿着书走向柜台。
汤姆跟在后面。
顾夏阳一直没有喊停。
剧本写到付款结束。
可汤姆把钱递过去后,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柜台前问:
“你每天都这样和客人说话?”
梅格一边找零钱,一边回答:
“只对讨价还价的客人。”
“我没有讨价还价。”
“你说贵。”
“说贵和讨价还价是两回事。”
“在小书店里是一回事。”
梅格把零钱放到他掌心。
“谢谢光临。”
语气很客气。
意思却是赶人。
汤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零钱,又看了看她。
“你少找了五十美分。”
梅格表情一僵。
她低头看收银机。
现场有人差点笑出声。
梅格重新数了一遍,发现果然少了。
她把五十美分硬币放到柜台上。
“现在可以走了吗?”
汤姆拿起硬币。
“可以。”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书如果不好看,可以退吗?”
梅格看着他。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见你一次。”
汤姆点了点头。
“那我只能希望它好看。”
他推门离开。
铜铃响了一声。
梅格站在柜台后,看着门口,憋了几秒,才低声骂了一句:
“讨厌。”
顾夏阳喊道:
“停。”
现场安静了一瞬。
汤姆从门外探进头。
“最后那段是不是太多了?”
梅格也看向顾夏阳。
“剧本里没有少找钱。”
顾夏阳坐在监视器前,把刚才那段重新回放了一遍。
从两个人争书,到少找五十美分,再到最后一句讨厌。
节奏很顺。
像是人物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保留。”
制片主任有点意外。
“全保留?”
“全保留。”
顾夏阳抬头看向两人。
“不过最后一句讨厌再轻一点。”
梅格问:“为什么?”
“你不是纯粹讨厌他。”
“那是什么?”
“你觉得他讨厌,但又有点想知道,他下次还会不会来。”
梅格想了两秒。
“我明白了。”
第二条重新拍。
前面大体没变。
到了汤姆离开以后,梅格站在柜台后,看着门上的铜铃轻轻晃动。
她没有立刻骂。
先低头看了一眼收银机。
又像是想起刚才少找钱的事,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可她很快收住。
然后才很轻地说:
“讨厌。”
这一条结束,现场依旧没人马上出声。
顾夏阳盯着监视器,停了两秒。
“过。”
摄影助理在旁边低声说道:
“就是这个。”
第一天的对手戏,比计划提前四十分钟拍完。
汤姆走回店里,把那本童书放回道具师手中。
他看向梅格。
“你刚才少找钱,是故意的吗?”
梅格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
“那你为什么加出来?”
“因为你刚才的表情,很像真的算错了。”
梅格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我确实算错了。”
汤姆也笑了。
“那更应该保留。”
顾夏阳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边说边往休息区走。
没有刻意培养。
也不用导演硬推。
他们之间天然有一种你说一句、我一定要回一句的节奏。
汤姆的稳,能接住梅格的灵。
梅格的灵,又能把汤姆身上那种普通男人的温和变得更有趣。
这不是谁压过谁。
是两个人放在一起,都比单独站着更好看。
陈志远来到监视器旁,问了一句:
“现在放心了?”
顾夏阳把回放停在两人隔着一本书对视的画面。
“试镜时是觉得合适。”
“现在呢?”
“现在是确定。”
都市爱情片最难找的,从来不是两个好演员。
而是两个观众愿意相信会爱上彼此的人。
汤姆·汉克斯和梅格·瑞恩第一次正式对戏,只用了两条。
片场所有人就已经看懂了。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电影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