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c洛杉矶总部,还是那间会议室。
同一张长桌。
同一面挂着影院设计图的墙。
连角落里的咖啡推车都没换位置。
可顾夏阳这次走进来,待遇已经完全不一样。
上一次,他和保罗在会议室里等了十二分钟,威尔逊才拿着一张薄薄的预约资料进来。
这一次,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威尔逊已经站在门口。
“顾先生。”
他主动伸手。
“保罗。”
语气不热情,但很正式。
不是应付一个独立片公司。
而是在接待一个刚刚证明过自己的发行伙伴。
顾夏阳握了握手。
“这次咖啡还是上次那种?”
威尔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让助理换了。”
保罗差点没忍住笑。
一杯咖啡的变化,不算什么大事。
可在谈判桌上,很多时候态度就是从这种小地方露出来的。
三个人坐下。
威尔逊没有先寒暄,直接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里面已经夹着《纽约书信》的院线表现表。
首映十七块银幕,周末票房二十三万九千六百美元。
平均单馆一万四千零九十四美元。
扩映到六十一块银幕后,第二个周末六十二万八千四百美元。
平均单馆一万零三百零二美元。
上映十天累计票房一百一十七万五千六百美元。
这些数字,顾夏阳不用再说一遍。
Amc内部比天夏算得还细。
威尔逊翻到最后一页。
“我们一开始给得保守。”
顾夏阳说道:
“你们按规则做事。”
“规则没有错。”
“但有时候会低估电影。”
威尔逊合上文件。
“《纽约书信》让我们赚到了钱。”
这句话很现实。
也最有用。
院线不会因为顾夏阳懂电影,就一直给他机会。
也不会因为汤姆·汉克斯表现好,就给天夏特殊待遇。
它只看一件事。
给你的银幕,能不能卖票。
《纽约书信》用十七块银幕证明了自己。
也让Amc知道,天夏带来的电影,不是普通独立公司拿来碰运气的片子。
威尔逊问:
“这一次,你们又想让Amc看什么?”
顾夏阳把《虎胆妙算》的发行包推过去。
封面很简单。
黑色公文包。
半扇坏掉的车门。
一张皱巴巴的赌场筹码。
标题下面写着一句宣传语:
一个小偷偷错箱子,一整座城市都疯了。
威尔逊看完这行字,眉毛动了一下。
“动作喜剧?”
“对。”
“制作成本?”
“五十万美元上限。”
“现在拍到哪里?”
“主要拍摄已经过半。”
“有样片?”
“七分钟。”
顾夏阳点头,保罗把一卷短片放到桌上。
这次他们没有带完整电影。
也不可能带。
《虎胆妙算》还在拍摄中。
但天夏已经把最能展现影片气质的几段剪成了样片。
公寓偷窃。
地下赌场。
后巷追逐。
坏车门。
华人餐馆后厨。
七分钟不讲完整故事,只让Amc看节奏。
威尔逊没有急着要看,先翻预算。
“制作五十万美元,首轮宣发六十五万美元。”
“如果试映和预售达到标准,追加三十五万美元。”
“总投入最高一百五十万美元左右?”
“加上拷贝、运输和保险,一百五十五万美元。”
威尔逊抬头。
“比《纽约书信》便宜很多。”
“类型不同。”
“也没有汤姆·汉克斯。”
“所以我们不按爱情片打法卖。”
顾夏阳把城市计划表展开。
首轮计划十二座城市。
洛杉矶、纽约、芝加哥、旧金山、波士顿、达拉斯、西雅图、费城、亚特兰大、丹佛、休斯敦、圣迭戈。
目标观众,十八到三十五岁。
周五和周六晚间朋友结伴观影。
宣传重点不是演员名气,而是偷错箱子和一夜追逐。
威尔逊看完城市名单,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你想要多少银幕?”
“二十二块。”
威尔逊抬头看他。
“上次《纽约书信》首轮十七块。”
“这次增加三成。”
“你倒是算得很准。”
“多了你们不一定给,少了宣传成本摊不开。”
顾夏阳说道:“二十二块,十二城,刚好能测出这类动作喜剧的城市反应。”
威尔逊没有马上答应。
“问题是,我们还没看过成片。”
“所以先谈意向排片。”
“正式合同可以绑定交片日期和试映数据。”
保罗把条款草案递过去。
天夏提出的条件很清楚。
如果影片最终成片时长控制在九十至一百分钟之间,评级不高于pG-13,内部试映平均评分不低于三点八分,愿意推荐比例不低于百分之七十五,Amc首轮提供十六块银幕。
其余六块由天夏通过独立影院和地区合作方补齐。
如果试映达不到标准,Amc有权把首轮银幕降到十块。
如果上映首周末平均单馆票房超过七千五百美元,第二周不减场。
超过一万美元,开启扩映讨论。
威尔逊一页一页看。
“你把降档条件都写进来了。”
“对。”
“为什么?”
“让你们知道,天夏不是来赌你们的排片。”
顾夏阳说道:“我们愿意让电影接受数据考核。”
威尔逊看向他。
这也是Amc愿意和顾夏阳继续谈的原因。
大部分独立片公司只会争取承诺。
首轮多少银幕,至少放几周,不得减少晚场。
每一条都想把风险推给院线。
天夏不是。
它要银幕,也给院线退路。
但退路背后,是它对自己电影的信心。
威尔逊翻到导演资料时,动作停了一下。
“导演,王晶。”
“香港导演?”
“对。”
“他拍过英语片吗?”
“没有。”
“英文怎么样?”
“不好。”
威尔逊抬头。
“你觉得这不是问题?”
“是问题。”
顾夏阳回答得很坦白。
“所以现场配了翻译和美国副导演。”
“他负责节奏和喜剧。”
“本地团队负责片场规则。”
“听起来像一次实验。”
“本来就是。”
威尔逊皱眉。
“Amc不太喜欢实验。”
“Amc喜欢能卖票的电影。”
顾夏阳把拍摄日报和样片说明翻开。
“王晶开拍第一周,原计划支出十三万五千美元,实际支出十二万一千八百美元。”
“拍摄进度提前一天。”
“赌场布景省了四千六百美元。”
“追逐戏少用半天场地和群演,省了五千九百美元。”
“同时,内部回放笑点记录比剧本预估高百分之二十六。”
威尔逊看着数据。
“笑点记录?”
保罗解释:
“片场每次回放时,记录工作人员自然发笑的段落。”
威尔逊笑了一下。
“这个统计很奇怪。”
“动作喜剧本来就要先让片场的人笑。”
顾夏阳说道:“如果连每天看拍摄的人都笑不出来,观众更不会笑。”
威尔逊没反驳。
他把样片递给助理,安排隔壁小放映室播放。
十分钟后,几个人换到放映室。
样片开始。
第一段是公寓偷窃。
男主角进门时探头探脑,偷东西前先顺走冰箱里的啤酒。
临走前看见箱子,犹豫两秒,像是不拿就亏了。
下一秒,楼上传来声音。
他抱着箱子撞到门框,差点摔倒。
放映室里,威尔逊笑了一声。
第二段是赌场。
镜头没有拍大场面。
只有筹码、汗、手指和越来越乱的眼神。
男主角以为自己赌赢了。
下一秒,筹码全部被推走。
第三段是后巷追逐。
男主角抱着箱子一路乱跑,先撞翻垃圾桶,又冲进华人餐馆后厨。
一个厨师拿着锅铲回头,他吓得差点把箱子扔出去。
最后钻进出租车,喊司机开车。
司机慢慢问去哪。
他崩溃地喊,不知道,先开。
这一次,连威尔逊旁边的市场主管都笑了。
七分钟结束。
灯亮。
威尔逊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向市场主管。
“你觉得预告能剪出来吗?”
市场主管点头。
“可以。”
“卖点呢?”
“节奏。”
“还有?”
“主角倒霉。”
她翻了翻资料。
“这个宣传语能用。”
一个小偷偷错箱子,一整座城市都疯了。
威尔逊又看向顾夏阳。
“样片不错。”
“但七分钟不能代表整部电影。”
“所以有试映条件。”
“如果成片不好,我们不会要求Amc硬排。”
顾夏阳说道:“但如果成片达到条件,二十二块银幕不能再往下压。”
威尔逊回到会议室后,开始真正谈城市。
他把十二城名单划了几笔。
“丹佛可以给一块。”
“休斯敦暂时不给。”
保罗立刻说道:
“休斯敦我们有地区合作方。”
“Amc不给,也会有独立影院补。”
威尔逊看了他一眼。
“你们准备得很满。”
“我们不想把选择权只放在一张桌子上。”
顾夏阳说道。
威尔逊没有不高兴。
相反,他更认真了。
院线也喜欢和手里有底牌的发行方合作。
这样的公司不会因为少几块银幕就乱喊,也不会把所有压力推给院线。
最后谈下来的框架是:
Amc首轮意向提供十六块银幕。
覆盖十座城市。
其中洛杉矶两块,纽约两块,芝加哥两块,旧金山两块。
波士顿、达拉斯、西雅图、费城、亚特兰大、丹佛各一块。
天夏通过独立影院和地区院线补充六块银幕。
最终首轮达到十二座城市、二十二块银幕。
比《纽约书信》首轮十七块银幕增加五块。
增幅接近三成。
每块银幕每天不少于四场。
周五和周六至少各一场晚间场。
上映前十天,Amc允许《虎胆妙算》预告片进入相关影院贴片播放。
大堂海报位按中型发行片标准安排。
首周末平均单馆超过七千五百美元,第二周保留不低于百分之八十场次。
超过一万美元,第二周周一启动扩映谈判。
威尔逊在草案上写下备注。
“正式排片,取决于成片交付和试映结果。”
顾夏阳点头。
“合理。”
保罗看向那份草案,心里很清楚。
这已经不是《纽约书信》那次小心翼翼敲门。
Amc这次愿意在成片之前,就给出十六块银幕意向。
原因只有一个。
信任变深了。
不是私人感情。
是商业上的信任。
天夏上一次承诺宣传投入,做到了。
承诺首周数据,超过了。
承诺汤姆·汉克斯和梅格·瑞恩能撑住影片,也兑现了。
所以这一次,哪怕导演来自香港,英文不好,片子还没拍完,Amc仍然愿意提前把位置留出来。
谈判结束时,威尔逊主动和顾夏阳握手。
“顾先生,我希望这一次,不会又是我们低估你们。”
顾夏阳说道:
“那就给我们足够的位置,让你们少低估一点。”
威尔逊笑了笑。
“二十二块银幕,十二座城市。”
“先这样。”
“先这样。”
走出Amc总部,保罗一直压着的情绪终于放出来。
“顾生,二十二块。”
“上次是九块Amc,加八块独立。”
“这次Amc自己就给十六块。”
“而且还没看成片。”
陈志远看着草案,也忍不住说道:
“这就是渠道价值。”
以前天夏每次发行,都要一家一家证明自己。
现在终于有人愿意在电影完成前,把信任先放到合同草案里。
顾夏阳却没有太兴奋。
“回公司,把试映计划提前做。”
“成片如果达不到三点八分,这张纸就只是纸。”
保罗点头。
“明白。”
“还有,通知王晶。”
“告诉他什么?”
顾夏阳看了一眼手里的排片草案。
“告诉他,Amc给了二十二块银幕的首轮盘。”
“他要是敢超期,浪费的不只是片场钱。”
“还有影院档期。”
保罗笑出声。
“这话他听得懂。”
当天晚上,王晶在片场听完消息,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问:
“二十二块银幕很多吗?”
阿Ken翻给他。
保罗解释:
“比上一部首轮多三成。”
王晶这才点点头。
“那就是有人等着看。”
“对。”
王晶看了一眼第二天的通告表。
“明天加快。”
副导演丹尼尔马上紧张。
“不能超时。”
王晶摆摆手。
“No overtime。”
他用自己那点英文补了一句:
“Fast shoot,good movie。”
片场几个人笑了起来。
顾夏阳站在旁边,没有纠正他的语法。
语法不重要。
二十二块银幕已经摆在那里。
天夏北美第五部电影,第一次在成片之前,就拿到了主流院线的正式位置。
接下来,就看王晶能不能用五十万美元,把这场洛杉矶荒唐夜拍到值回每一张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