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纳第一次正式讨论《剪刀手爱德华》的会议,不是立项会。
片子早就开拍了。
定下这个项目时,顾夏阳已经把蒂姆·波顿推到导演位置上,男主角也定了约翰尼·德普。那时候天夏北美还没有和华纳形成现在这种项目级合作关系,《剪刀手爱德华》走的是天夏自己开发、自己拍摄、后续再看发行合作的路子。
所以今天华纳要决定的,不是拍不拍。
而是要不要把这部已经在拍的怪片,纳入华纳后续发行、宣传和市场评估体系。
会议室灯光暗下去后,银幕上先放了十七分钟样片。
第一段,是山下郊区。
房子颜色整齐得像一排糖果盒,草坪修得平,车道干净,邻居们穿着颜色鲜亮的衣服,笑容也很规矩。镜头一切,山上是一座黑色城堡,线条尖冷,窗户高而空。
第二段,是约翰尼·德普第一次以爱德华的造型出现。
脸色苍白,头发乱,身上是黑色皮衣,手不是手,是一副由剪刀组成的东西。他站在那里,没有说几句话,只是看着闯进城堡的人,眼神里既怕人,又想让人靠近。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样片放完,灯亮起来。
华纳市场部主管先开口:“顾先生,我必须承认,这个视觉很难忘。”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也很难卖。”
这句话不算客气,却很准确。
《西雅图夜未眠》难卖,是因为华人主演、三厅开画、成人爱情片,看起来不够主流。
《剪刀手爱德华》难卖,是因为它连类型都不好归。
市场主管翻着手上的资料:“它不是纯恐怖片。没有足够的惊吓,也没有血腥刺激。不是儿童片,男主角双手是剪刀,这个形象对儿童观众太危险。不是标准爱情片,因为男女主角甚至不能正常牵手。也不是传统家庭片,里面对郊区生活的讽刺太明显。”
发行部的人接着说:“如果按怪物片卖,女性观众可能被吓走;按童话卖,成年观众可能觉得幼稚;按爱情片卖,男主角造型又不够浪漫。”
有人把样片记录翻到中间,问得更直接:“现在还来得及调整造型吗?比如剪刀手弱化一点,改成机械手或者某种金属义肢,观众接受度会不会高很多?”
陈志远脸色一沉。
片子都拍到这个阶段了,还问能不能把剪刀手改掉,等于没看懂项目。
顾夏阳倒没生气。
他只是看向那名主管:“如果能改成机械手,这部片就没有拍的必要。”
会议室安静下来。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没有写预算,也没有写票房预测。
他写下一句话:
一个所有人都把他当怪物,只有一个女孩先把他当人的爱情童话。
写完,他放下笔。
“剪刀手不是造型噱头。爱德华真正的问题,不是长得怪,而是他想靠近别人,却天生会伤到别人。他越想温柔,越显得危险。他不是戴了一副奇怪的手套,他是没有被完成。”
理查德坐在一侧,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没有打断。
市场主管皱眉:“但观众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怪物。”
“对。”
顾夏阳说道:“所以女主角第一次把他当人看,才有分量。如果他只是一个英俊青年戴了一副古怪道具,那这部片就只剩造型。”
他让助理把三张美术对照图贴到白板上。
第一张是城堡。
第二张是郊区街道。
第三张是爱德华站在一片鲜亮颜色里的画面。
“这部电影的视觉必须形成对照。山上城堡黑、冷、破败,但那里至少没人利用他。山下郊区亮、甜、整齐,每个人都笑着和他说话,可他们最先看见的,是他的手能替自己做什么。”
华纳制作部副总裁问:“你是想把正常人拍得比怪物更可怕?”
“不是可怕。”
顾夏阳摇头,“是更不自知。”
这句话让几个原本翻资料的人停了下来。
顾夏阳继续道:“那些邻居并不觉得自己残忍。他们邀请他,围观他,夸奖他,让他修剪花草,让他剪头发,让他变成社区里最新鲜的东西。等他不再符合他们需要,他们又很自然地把他推回怪物的位置。这才是这个故事真正刺人的地方。”
会议室里第一次没人马上反驳。
理查德这时开口:“蒂姆·波顿现在拍出来的东西,和你当初给他的方向一致吗?”
“基本一致。”
“他有没有过度往阴暗方向走?”
“我看过前面几组样片,阴暗在城堡,郊区反而甜得发腻。这个方向是对的。”
“华纳内部有人担心波顿太怪。”
顾夏阳笑了一下。
“这个故事找正常导演,才是最大的风险。”
市场主管看向他:“为什么?”
“正常导演会急着解释爱德华为什么有剪刀手,会把郊区拍得更写实,会把爱情线拍得更顺滑,还会想办法让观众舒服。最后拍出来,可能既不像童话,也不像讽刺,更不像爱情。”
顾夏阳指了指样片记录。
“波顿怪,但他相信怪人也可以纯真,正常人也可以荒唐。这正是这个项目需要的。”
发行主管又问:“约翰尼·德普呢?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票房号召力。靠他能卖动吗?”
“靠角色卖。”
“这很危险。”
“所以华纳才会坐在这里开会。”
顾夏阳这话说得不重,却让对方一时接不上。
如果这个项目安全、常规、容易卖,华纳根本不用纠结。天夏自己拍完,找个普通发行条件就可以。正因为它怪,又有可能怪出市场价值,才值得华纳认真评估。
顾夏阳把白板翻到下一页。
他写了三条宣传方向。
第一,双手是剪刀的年轻人。
第二,彩色郊区里的黑色城堡。
第三,一个女孩先把他当人。
“预告片不能按恐怖片剪,也不能骗观众说这是轻松儿童片。第一版预告要让观众记住视觉,第二版预告再给情绪核心。”
市场主管问:“情绪核心是什么?”
顾夏阳写下一句英文。
he is not a monster. he is unfinished.
理查德看到这句,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发行部那边有人低声念了一遍。
不是怪物,只是还没有被完成。
这句话终于让《剪刀手爱德华》有了一个能被市场部抓住的口子。
制作部副总裁翻着预算表:“目前拍摄预算控制怎么样?”
陈志远接过话:“按天夏最新数据,主体拍摄仍在预算线内。美术和化妆成本比普通中等成本片高,但演员费用压得住。德普现在片酬不高,波顿也不是高价导演,真正花钱的是视觉统一和拍摄控制。”
“后期会不会失控?”
“不会做大型特效片。”顾夏阳说道,“这个项目的核心不是特效,是美术、造型、表演和气质。钱花错地方,才会失控。”
华纳法律顾问问:“评级目标?”
“pG-13以内。”
“剪刀手会不会带来暴力联想?”
“避免血腥,不把剪刀当武器卖。”
“结局呢?”
顾夏阳没有详细剧透,只说:“不会强行圆满。”
市场部有人皱眉:“爱情童话没有圆满结局,观众会不会不买账?”
“观众不是不能接受遗憾。”
顾夏阳说道,“他们不能接受的是没有意义的遗憾。只要观众相信女主角因为见过爱德华而改变,结局就有价值。”
理查德看了他一眼。
他发现顾夏阳卖项目的方式和许多制片人完全不一样。
别人面对质疑,喜欢说“相信我”“观众会喜欢”“这个有巨大潜力”。顾夏阳很少这样说。他会把项目最难卖的地方先摆出来,然后告诉你,为什么那个难卖的点不能拿掉。
这反而更让人认真。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华纳内部意见仍然分裂。
市场部认为项目难归类,宣发成本不好估。
发行部认为视觉记忆点强,但首周观众定位必须谨慎。
制作部认可样片气质,也担心波顿拍得太偏。
预算部门认为后续投入可控,但不建议华纳直接承担全部风险。
理查德最后把意见收住,看向顾夏阳。
“华纳可以进入发行评估和后续市场协助,但有条件。”
“说。”
“第一,华纳要继续看三组新样片,尤其是爱德华和女主角关系推进的戏。”
“可以。”
“第二,市场部要派人参与预告片测试,但不干涉波顿现场拍摄。”
“可以。”
“第三,华纳暂不追加制作投资,只承担发行评估、市场测试和初步宣传方案费用。”
“可以。”
“第四,如果六周内评估结果不达标,华纳保留退出发行合作的权利。”
顾夏阳点头。
“同样,如果华纳六周后不正式确认发行合作,天夏恢复自由谈判权。”
理查德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要提醒这个。”
“合同习惯要早养成。”
会议纪要很快写好。
《Edward Scissorhands》保持天夏主控制作,蒂姆·波顿继续执导,约翰尼·德普继续出演男主角。华纳进入六周发行与市场评估阶段,内容包括样片审看、预告片方向测试、目标观众分析、初步发行规模测算和宣传费用预估。华纳不得干涉既定拍摄创意,天夏保留项目控制权。
签完会议纪要,理查德送顾夏阳到走廊。
“顾,我还是觉得这个项目比《西雅图夜未眠》危险很多。”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先拿一部更稳的片子和华纳合作?”
“因为稳的片子,你们会觉得自己也能做。”
理查德停了一下,笑了。
“你真会让合作方不舒服。”
“但你们同意评估了。”
“只是评估,不是承诺。”
“够了。”
顾夏阳把自己的那份会议纪要放进公文包。
“六周时间,够华纳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
“这个怪物不是问题,怎么卖他才是问题。”
下午,天夏北美收到华纳正式传真确认。
保罗看完,先松了口气,又摇头:“他们还是没完全信。”
“正常。”
“你觉得六周后会接?”
顾夏阳把传真放进《剪刀手爱德华》的项目夹。
“他们会继续吵。”
“然后呢?”
“然后发现自己舍不得放。”
保罗想了想,没再反驳。
《西雅图夜未眠》以后,华纳已经不敢轻易判断顾夏阳手里的怪项目。
一个长着剪刀手的年轻人能不能卖票,他们还没信。
但他们已经愿意花六周时间,把这个问题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