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剪会议后的第二天,天夏北美办公室没有放假。
顾夏阳一早到公司,直接让秘书把所有参与《人鬼情未了》的人员叫到会议室,连片场跟组的香港副导演、制片助理、法务、宣传、财务和剪辑联络人也一个不落。
众人原本以为老板要开庆功会,毕竟第一版粗剪把派拉蒙那帮人看得沉默,梁朝伟的表现也算正式过了最难那一关,按香港公司的习惯,这时候至少该请大家吃顿饭。
结果会议桌上没有酒,也没有红包。
只有一叠空白报告模板。
肥仔彪从香港打电话进来,一听这阵仗,立刻在电话那头叹气:“老板,你这人真没情趣。人家刚打完胜仗,你让他们写报告?”
顾夏阳把电话开了免提,会议室里不少人低头偷笑。
“就是因为打完了,才要趁热写。”
“写什么?”
“写天夏以后少交几次学费的东西。”
会议室里的笑声慢慢收住。
顾夏阳把第一份模板推到桌中央,说道:“这次复盘分五块,预算、工会、合同、选角、宣传和剪辑,每个人只写自己亲手碰过的部分,不许写空话,不许写‘好莱坞流程严谨’这种废句,也不许写‘我们学到了很多’这种废句。我要看的是,哪些表格能带回香港,哪些流程能改成天夏自己的,哪些坑以后再遇到要提前堵。”
法务主管先翻了模板,发现上面每一栏都问得很具体。
合同条款出现漏洞时,对方可能从哪里伸手;投资比例与市场权利如何绑定;创意红线如何写进纪要;宣传承诺没有落纸时,会被谁拿去改口。
制片组那边更直接,顾夏阳要求他们把夜戏调度、工会边界、保险费用、现场安全、每日拍摄报告全部拆开,不但要记录美国人怎么做,还要写明香港照搬会贵在哪里,简化后又不能丢哪几条底线。
阿成拿着表格,看了半天,忍不住说:“顾生,这比写分镜还难。”
顾夏阳看向他:“分镜是导演明天要拍什么,这个是天夏以后怎么不乱烧钱。”
阿成立刻闭嘴。
陈志远坐在旁边,心里明白顾夏阳为什么这么急。
一部电影赚了钱,大家会说老板眼光好;一个演员打进好莱坞,媒体会说天夏运气好;可真正能让公司变强的,往往不是结果,而是结果之前一连串具体到烦人的流程。
谁签字,谁负责,谁有权改,谁的钱和权利绑定,谁出了问题要在日报里留下名字,这些东西不够热闹,却能让一家电影公司从靠人情和胆子,慢慢变成靠制度运转。
顾夏阳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
“今晚八点之前,每组交第一版。”
宣传主管愣了一下:“这么急?”
“明天你们就会开始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最容易美化自己刚赢过的仗,趁现在还记得哪里挨过打,赶紧写。”
会议开到一半,派拉蒙那边送来了正式文件。
不是合同大章,却是一份项目宣传原则确认书。
陈志远拿进来时,表情有些压不住。
“他们签了。”
顾夏阳接过文件,快速翻到第二页。
派拉蒙确认《人鬼情未了》后续北美宣传中,不使用“中国功夫明星”、“神秘东方情人”、“东方男人与美国女人禁忌之恋”等猎奇标签,不把梁朝伟的国籍作为第一宣传卖点。
所有主海报、预告和媒体资料,优先围绕爱情、生死、悬疑和角色关系展开,梁朝伟以正式男主角身份进入主演名单,而不是作为市场噱头附属标注。
好莱坞可以接受外来演员,但最习惯的做法,是先给你贴一个观众容易理解的标签。会功夫的亚洲人,带神秘感的东方情人,说英文时负责笑点的外国男人,这些标签好卖,也最容易把演员钉死。
梁朝伟如果以这种方式被推出去,片子就算卖了,他也只是一个成功的东方符号。
顾夏阳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美国观众第一次认识梁朝伟时,先觉得这个男人爱过、死过、遗憾过,然后才知道他来自香港。
陈志远把文件递给宣传主管,低声说道:“复印,归档,香港一份。”
宣传主管点头时,手都有点紧。
阿成坐在旁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电视城那帮人看到,估计要吓一跳。”
电话里的肥仔彪立刻接话:“不只是吓一跳。有人之前还说伟仔去美国就是陪跑,现在好了,派拉蒙亲自盖章,不准把他当功夫佬卖。”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笑出来。
顾夏阳只把文件放到桌上,说道:“这件事也写进复盘。以后天夏送华人演员出去,合同里要有宣传标签限制。不是每一次都能谈成,但从今天开始,这一条要成为默认检查项。”
法务主管立刻在模板上补了一栏。
宣传主管也低头记下。
这就是顾夏阳要立的规矩。
不是对外喊口号,不是让媒体写几篇“华人之光”,而是把过去靠吵、靠脸色、靠临场反应争回来的东西,变成下一次谈判桌上的第一份条款。
下午,香港那边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
消息已经传回去,虽然天夏没有开记者会,派拉蒙也没有正式宣布上映计划,可梁朝伟被派拉蒙确认男主身份这种事根本压不住。
香港媒体先是愣,随后娱乐版开始狂写,有人说梁朝伟一步登天,有人说顾夏阳又在北美赌了一把大的,也有人阴阳怪气,认为美国观众未必会买一个香港演员的爱情片。
tVb内部反应更有意思。
有人打电话到天夏,语气又酸又惊:“当初电视城里那个安静到半天不说一句话的小子,真要去派拉蒙做男主?”
肥仔彪替顾夏阳接了一通,听完就回:“是啊,所以以后你们见到安静的新人,别老嫌人家不会抢话,说不定哪天老板就把他送去美国谈恋爱。”
对方被堵得半天没声。
天夏艺员部那边更热闹,几个年轻演员听说后,连训练课都上得认真了几分。以前大家觉得进北美是新闻稿上的大话,现在梁朝伟的名字写进派拉蒙文件,事情突然变得不一样。那不是天夏在报纸上吹出来的路,是有人真的走到了好莱坞会议室里。
顾夏阳却没有让公司借机办庆功宴。
陈志远试探着问了一句:“香港那边想安排媒体饭局,要不要顺势压一波宣传?”
“不办。”
“完全不办?”
“现在办,只会把电影宣传变成香港人征服美国的热闹。”
“这标题肯定好卖。”
“太好卖,所以不能先卖。”
顾夏阳把派拉蒙的宣传原则确认书合上,“第一张牌如果永远是国籍,演员就永远只能做代表。等片子有正式物料,再让观众先看电影。”
陈志远沉默几秒,点头。
他跟了顾夏阳这么久,已经越来越清楚,老板很多时候不是不懂新闻热度,而是太懂,所以更知道什么时候要忍住。
香港媒体最爱这种民族情绪和明星飞升,可《人鬼情未了》要走得远,就不能让梁朝伟一开始被推成一个符号。
当天晚上八点,各组复盘报告陆续交上来。
阿成那份最厚,从工会边界写到通告单格式,里面有不少香港话式的吐槽,但每条后面都跟着可复制建议;
法务那份逐条列出合作片厂可能借市场测试、发行权、终剪模糊条款伸手的位置;
宣传组那份则把“不得使用猎奇标签”列成未来演员出海项目的标准风险点。
顾夏阳一页页看过去,看到凌晨两点才签完最后一份。
他没有写长批语,只在总封面上加了一行字:
天夏北美项目复盘第一号。
第二天上午,顾夏阳飞回香港。
飞机起飞前,陈志远把整理好的复盘箱交给秘书,又把几份需要顾夏阳在飞机上看的文件塞进公文包。顾夏阳坐下后,先翻了两页《人鬼情未了》的归档摘要,随后便把它合上。
秘书以为他终于要休息。
结果他又从另一侧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策划案。
上面没有明星名单,没有电影预算,也没有复杂故事梗概,只有一行英文概念写在封面正中。
who wants to be a millionaire.
秘书看了一眼,没有看懂。
“老板,这是什么?”
顾夏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
一百万港币。
十五道题。
三个求助机会。
普通人坐上黄金档。
秘书更糊涂了:“知识问答?”
“表面是。”
“实际上呢?”
顾夏阳看着舷窗外的云层,笑了一下。
“实际上是让全香港每个坐在电视机前的人,都觉得那张椅子本来可以是自己的。”
秘书还是觉得这节目简单得有点离谱。
没有明星,没有剧情,没有外景,甚至连舞台都未必复杂,只是一个普通人坐着答题,凭什么打下一场收视战争?
顾夏阳却已经开始在纸上算奖金阶梯和广告位置。
写到最高奖金那一栏时,他停了停,忽然问:“香港人如果亲眼看到一百万现金摆在面前,会不会疯?”
秘书以为他在开玩笑,刚想笑,却发现顾夏阳已经把那行字用笔圈了起来。
一百万不能只是字幕。
要让观众看见它真的摆在那里。
飞机穿过云层,香港还在几个小时之外。
天夏刚刚在好莱坞立下一条规矩,下一场仗却已经不在片厂,也不在剪辑室。
它会回到香港电视台的演播厅里,回到普通观众的客厅里。
顾夏阳低头,在策划案第一页写下中文名。
《谁想成为百万富翁》。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扣上,对秘书说道:“回香港以后,让财务准备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