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刹海体校的训练厅里,张国荣第一次发现,镜子有时候比摄影机还不留情面。
他穿着灰色练功衫,左腿搭在把杆上,腰才往前送了半寸,膝盖就不自觉地弯了。
马师傅拿竹尺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腿弯:“别跟腿较劲。先把膝盖放直,能下去多少算多少。你这身子是唱歌跳舞练出来的,跟从小学戏的孩子不是一个路数。”
张国荣擦着汗笑:“我还以为自己跳舞不算差,到了您这儿,怎么连站都不会了?”
“台上跳得好看,跟戏台上站得稳,是两回事。”马师傅让他放下腿,在地上走了三步,“肩膀松,腰背立住,眼睛先到,脚才跟上。旦角也不是扭扭捏捏走路。你要演的是个拿戏当命的人,身段先得有根。”
训练表贴在门后,每天从早上的基本功开始,接着练脚步、手势与眼神,下午跟戏曲老师看唱段、认锣鼓点,晚上听普通话老师纠正念白。
张国荣拿铅笔在每一项后面记心得,厚厚一册笔记很快翻得起毛。他发现最难的不是记住一个动作,而是在老师喊出下一拍时,身体不先按自己的习惯行动。
第一周过去,他膝窝和大腿内侧布满青紫,走楼梯得扶一下栏杆。
助理阿荣替他拿药膏,见他坐下都慢吞吞,忍不住抱怨:“人家请你来演电影,又不是把你卖进戏班。腿成这样,明天跟老师说少练点吧。”
“已经少了。”张国荣抬起腿,又疼得吸口气,“人家小孩子练的时候哭到要跑,我这么大个人,喊两声痛还得有人给我递茶,太不像话。”
话虽这么讲,他倒没逞强加课。马师傅规定每天压腿的时间,他一分不敢超,练完还要把哪边绷得厉害记下来,给老师看。只是夜里回住处,他常把镜子搬到窗前,站着反复练兰花指。
第一次指尖总绷得像在捏针,练了几十回,手腕才稍稍松下来。
有天陈凯歌来探班,站在门边看他学水袖。张国荣抛出袖口,布料却搭到自己肩上,后排几个学员憋着笑。张国荣也笑,索性自己把袖子拽下来:“导演,这场千万别拍,拍了虞姬要改行演杂耍。”
陈凯歌没笑得太放肆,只说:“别急着把动作做漂亮。你刚才一出错就先找别人眼神,像在台上等掌声。蝶衣练戏时,屋里就算没有人,他也会把那一下做完。”
这话比批评姿势更叫张国荣上心。后来马师傅再让他练同一个转身,他不再先看镜子里自己好不好看,而是盯着袖子落下的位置,等身体站稳才收势。马师傅看了,第一次没有立刻喊重来。
训练进入第二阶段,课程加了连贯身段和短段念白。北京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凉,张国荣从香港带来的薄外套不够穿,赶上连续几天练功出汗、出门又吹风,晚上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以为是肌肉酸痛,照常读完一页台词才睡,半夜却烧得迷迷糊糊,连床头的水杯都摸不准。
阿荣发现他嘴唇发干,拿水银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八,赶紧请医生来看。医生检查后要求停止训练、观察体温变化,并按检查情况处理,若持续高热还得进一步诊治。
马师傅听见消息,当天便让人撤掉他的训练牌:“先把病养好,教戏又不赶这两天。”
张国荣躺了大半天,吃东西没胃口,最难受的却是脑子停不下来。他闭上眼,还想着前天那一个转身。
第二天早上体温比夜里低了一些,他觉得四肢有了力气,趁阿荣出去拿早餐,披了件外衣便去了训练厅。
屋里没人,他没敢碰复杂身段,只扶着把杆慢慢抬腿。才压了不到两分钟,额头已经出汗,眼前也有些发花。
张国荣咬牙把背挺直,刚要换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张先生!”
阿荣提着早点冲进来,脸色比他还白:“医生说不准练,你怎么又跑来了?你知不知道刚才找不到人,我差点以为你晕在路上!”
张国荣想笑着蒙混过去,张嘴却先咳了两声。马师傅随后赶到,二话不说把他的腿从把杆上扶下来,让他坐稳,再叫阿荣找人来接。
师傅的口气不凶,反而比平时更沉:“你平日肯吃苦,我认。可现在连气都喘不匀,练出来的动作全是歪的。再把筋伤了,以后拍戏谁替你?”
消息经北京联络处传到香港时,顾夏阳正在审一份海外发行报表。许清岚说完体温和偷跑训练厅的事,他把笔放下:“医生复查没有?人现在在哪?”
确认张国荣已回住处、有人陪护后,顾夏阳让北京安排正规就诊和必要检查,又叫秘书订当天能赶上的赴京航班。
陈志远听见他改行程,问需不需要自己先过去。顾夏阳摇头:“项目的事你照常办。我去处理一个不肯好好休息的演员,带一群人过去,他更得撑着给大家看。”
当晚,他赶到北京住处,张国荣已经退下些热度,脸色却仍然苍白。阿荣打开门,像看见救兵:“顾先生,您可算来了。我劝了半天,他总说再练一点点就好。”
顾夏阳进屋,先看医生留的记录,又让随行人员确认第二天的复诊安排,才在床边坐下:“我听说北京出了位新武林高手,发着烧还敢去压腿。”
张国荣靠在枕头上,嗓子发哑:“你别听他们夸张。我只是怕停几天,前面练的又忘了。”
“忘了可以再学。人病倒了,整部戏都得等你。”顾夏阳把训练册合上,“我要的是一个能把这部戏拍完的程蝶衣,不是训练房里倒下的烈士。”
张国荣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不甘心:“蝶衣的身体不能等。等剧组开拍,所有人都准备好了,我还走不出那个样子,难道再叫大家陪我等?”
“所以才预留训练期。你没看过排期吗?根本没有哪天必须拿病换进度。”顾夏阳伸手指了指体温记录,“你要真替剧组着想,就把身体养回来。烧没退稳之前不许上强度,恢复训练听医生和老师安排。我会亲自跟陈导演说,谁也不能催你。”
阿荣在旁边连连点头。张国荣白他一眼:“你倒找到靠山了。”
“我这两天差点被你吓死,靠山越大越好。”
第二天复诊,医生确认仍需休息,顾夏阳便把训练课程划出几天空档,让马师傅重新安排后续节奏。
黄志杰打电话来问是否要调整戏曲顾问的费用,顾夏阳说照付已约定的时间,空出的课改作其他学员的基础指导,张国荣恢复后再补自己的部分,别让老师白跑一趟。
这安排传给马师傅,老人反倒笑了:“我们教戏的最怕学生不肯练,没想到碰上个不肯停的。顾先生,你管得住他,比请十位老师都有用。”
顾夏阳陪了两天,除了看诊和跟训练组核对安排,也没把张国荣关在屋里背剧本。精神好一些时,两人就坐在窗边聊角色。
张国荣问,蝶衣把戏看得那样重,究竟是爱台上的虞姬,还是舍不得与师兄唱戏的那个人。
“你问得对。”顾夏阳答,“这两样在他心里分不开,你别急着给他下结论。等真穿上戏服,也许会有自己的答案。”
张国荣想了想,把这话记在笔记本空白页上。那天晚上他终于没有偷偷站起来练动作,而是早早关灯睡了。
等体温稳定、医生同意恢复活动后,马师傅先让他从轻量站姿和慢步开始,一项项确认身体反应,没马上把旧课程补满。张国荣仍穿着那件灰练功衫,走进训练厅时先向师傅道歉:“上回不听话,让您操心了。”
“知道就行。今天不比谁腿抬得高。”马师傅摆好一把椅子,“先走两步,我看看你脑子里还记着多少。”
张国荣依言站定。这一回他没先望镜子,也没有急着找好看的角度。
听见锣鼓点的口令,他缓缓抬眼,脚下挪出半步,手腕随之转开,动作仍不算十分标准,却没有了先前那股等人夸奖的劲头。
马师傅看了许久,才拿竹尺指向他的肩:“这里再松一点。对,就是这样。”
休息时,老人悄悄对阿荣说:“他这趟回来,眼神有点不一样了。以前是明星来学几招,现在是真想把自己放进那个人的身子里。”
阿荣看着还在认真听纠正的张国荣,想起前几天那支差点冲上四十度的体温计,长长舒了口气:“只要他肯按时休息,想学多久,我都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