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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珠影厂流水线开刀,场记表比口号更有用

顾夏阳抵达珠影厂时,原定八点半开拍的摄影棚里,已经有二十多个人在忙。木工靠墙补一块门框,灯光师踩着梯子整理电线,演员化好妆坐在场边,手里的剧本都快翻软了,摄影机却还蒙着防尘布。

“导演没来?”他问。

陪同的制片主任有些尴尬:“来了,在隔壁跟美术商量机位。昨天本来说朝门口拍,今天觉得从窗边看过去更有味道。”

“灯呢?”

“等机位定了再打。”

顾夏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七分,布景里的演员已经坐了一个多钟头,灯光师还在猜摄影机最终朝哪边摆。没有一个人闲着,整间棚却拍不出一尺胶片。

导演匆匆进来,见他站在门口,连忙解释:“顾先生,今天这场情绪很重,我想把窗子的光再弄好一点。演员刚才试了两遍,感觉不对。”

“可以改。”顾夏阳把手里的现场日报递过去,“但你昨天收工前有没有告诉灯光组,今天可能改哪几个机位?”

导演一愣:“还没拿定主意,怎么告诉?”

“那他们只能等你来。你找感觉的这两个小时,摄影、演员、录音都陪着找。”

他没有继续追问,叫宋伟民把昨天的场记本、器材领用单拿来。

场记本里写着“厂门口争执,拍三条”,没记镜头编号和胶片耗量;领用单上签了一套备用灯,灯却放在另一栋楼的仓库。午饭前只完成两个镜头,下午回来还得重搭灯位,大家竟觉得司空见惯。

“昨天下午重复搭灯,谁决定的?”顾夏阳问。

老场务解释:“上午拍得不顺,导演让演员先吃饭,回来重找一遍情绪。灯具占地方,吃饭时便收了。”

“收灯没错,问题是连灯位都没留下。下午架回去,谁还记得上午灯脚在哪儿?”

旁边的老灯光师忍不住开口:“干了几十年,都凭眼睛看。演员站过去,灯一照,差多少我们知道。拍戏哪能像厂里出零件,一格一格卡死?”

顾夏阳点头:“您凭经验能看出来,我信。但您今天不在,年轻徒弟看不看得出来?换场以后,谁记得昨晚那个角度?”

老灯光师没接话,只把手里的测光表放到桌边。

顾夏阳也没逼人表态,转向制片主任:“借我两天。就用这场厂门口父女争执,按你们原来的办法拍一天,第二天按天夏的流程重做一遍。演员、布景、摄影器材尽量不变,胶片和工时各记各的。增加的试验成本,按合作项目手续报给天夏。”

主任有些为难:“拍同一场两次,岂不是更浪费?”

“如果证明新办法没用,就当我花钱买个教训。总比让全厂听我讲三个钟头管理课强。”

第一天照旧拍。导演上午临时调整了两次机位,灯光组只好抬灯跟着挪;一只话筒没在领用单上,录音师跑去借,等回来演员刚热起来的情绪又冷了。

中午停机,工作人员搬开脚架让出通道,下午为了找回同样的光线又耗去四十多分钟。

顾夏阳坐在棚角,没骂人,只让一名助理拿秒表记录等待。有人看见他在纸上写数字,低声嘀咕香港老板就爱算钱。直到傍晚收工,导演总算拿到满意的几条,场记核算才发现实际用掉两千一百多尺胶片,几处备用拍法却连开机都没来得及。

晚上,黄志杰带着两名香港灯光、场记人员,在导演和珠影制片助理面前摊开第二天的镜头表。

场次按景别拆开,门口的全景先拍,演员走入室内的中景接着拍,最后再拍情绪特写;每个机位用铅笔标在平面图上,灯的编号、位置、角度、线路和预计调整时间都有记录,场记另设胶片尺数、条次、是否可用以及导演备注。

录音师也提出异议:厂里有时临时更换话筒位置,计划提前一天写死,岂不是照样要改?黄志杰便在每个场次下面加了现场复核一栏,要求收音与灯光在开拍前分别签认。

他解释,表格只是让别人提前知道要准备什么,不负责替专业人员判断好坏。两边商量到夜里,才把明天所需的灯具和线材逐件放进领用车。

“演员情绪如果到了,想先拍特写呢?”导演问。

“可以换。”黄志杰答,“但先告诉各组变更顺序,灯具和机器跟着调,不让十个人站在原地等消息。计划是给你省心,不是拿来管住导演的嘴。”

珠影那位年轻场记拿着新表,最初很不习惯:“以前一页写完一场戏,现在光镜头号就占半页。”

天夏的场记师傅拿出前一天的记录:“你想找上午第三条,哪一段表演最好,能找得出来吗?”

年轻人翻了半天,摇头。对方把自己的样表推过去:“拍的时候多写两个数,剪接师回来少翻好几卷胶片。今天觉得麻烦,后面就知道值不值了。”

第二天八点,灯光组按表提前摆好机位,演员到场前先检查电源、试录现场声;摄影师在预定位置看过取景,指出窗沿投影挡住演员半张脸,灯光师随即把一盏补光灯调低,不必等导演从隔壁走来才开始找位置。

八点半,导演看过布景和测试画面,提出一处修改,十分钟内完成,随后准时开机。

第一条拍完,场记报出编号和尺数;第二条演员念错一个字,记录为废条,第三条导演满意,记录为可用。

中午吃饭前,机务员在地面标好灯脚位置,镜头与胶片盒封好;吃饭回来照标记恢复,摄影师再次测光确认,没把昨天那四十分钟重耗一遍。

但新办法也没一帆风顺。下午一名灯光助理照单摆灯,却没看见布景临时换过一扇窗,光打在演员鼻梁上过硬。老灯光师当场指出问题:“照着表也会错吧?”

“会。”黄志杰请他上前调整,“表记的是原计划,现场条件变了,先看画面,再把新位置记回去。谁也没说纸比您眼睛好使。”

老灯光师沉着脸转动灯架,调整好才说:“那你把这点也写上,免得明天又照旧表摆。”

“正要这么做。”年轻场记赶紧补上备注。

下午三点多,导演拍完最后一条。他对着场记表数了数,难得笑起来:“昨天我还没拍上特写,今天连备用的都拍了。那条父亲回头的戏,我想再给演员一次机会。”

“时间还有。”制片主任把排期递给他,“你要的十分钟,在这里。”

导演又拍了两条,选中更自然的一条,才宣布收工。两天的胶片和工时由双方核对:第一天耗用约两千一百尺,第二天约一千五百尺,少了接近三成;第二天还提前数小时完成。

摄影器材、演员和场景基本相同,不能凭一次试验就断言全厂都能省三成,但多余的等待、重复布灯和无效拍摄确实减了下来。

制片主任拿着数据,在会议室里看了又看:“少拍几卷废胶片,省下来的可不只是胶片钱。演员没白等,录音组也少做无用功。”

老灯光师却还不满意:“别拿这一次就说老办法全错。复杂夜戏、外景下雨,表写得再好也会乱。”

“您说得对。”顾夏阳把第二天场记表交给他,“所以先在合作组试,不给全厂下死命令。您发现表上缺什么,让年轻人添进去。以后真碰上雨天,才知道怎么改。”

他随后提出香港与内地混编班组:灯光、场记、制片助理各挑几名骨干,由港方带实际项目,不在教室里听完课就算结业。

第一个月跟班记录,第二个月轮换岗位,第三个月由珠影人员独立排一次完整拍摄日,香港人员只在旁边纠错。每轮结束留一份能核查的日报,遇上问题由两边一起改表。

一位香港制片人私下问:“教会了他们,以后不就用不着我们?”

“本来就不该永远用着你们。”顾夏阳说,“机器留下,人也得会用。下次合作,天夏派来的应该是做新项目的人,不是年年替别人填同一张表。”

制片主任看着那份三个月计划,终于同意先选两个拍摄组试行,具体人员由厂里按工作需要提名。

有人担心年轻人轮岗会影响原组排期,顾夏阳让他们按现有拍摄任务错开安排,不许为了培训把正常生产停掉。

散会时,棚里那名年轻场记抱着两本记录走过来,问能否把改过的表复印几份给其他组看看。老灯光师在一旁没说同意,也没拦,只提醒:“复印之前把今天那扇窗写清楚。”

顾夏阳听着笑了:“工业化不是让电影没灵魂,是别让灵魂天天等灯架。”

第二天的拍摄通知贴出来,新表格夹在最上面。

导演亲自添了两处备用机位,场记把可用镜头编号写得清清楚楚;而老灯光师也拿起笔,在一盏主灯后面补了句:现场先看光,再定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