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电视台的二号演播厅里,红色灯牌亮了第三回,台下依旧只有稀稀拉拉的掌声。
“欢迎各位来到我们的周末欢乐时光!”男主持人阿强举着话筒,笑得脸颊发僵,“今天来到现场的都是幸福家庭,大家高不高兴?”
孩子应了声高兴,大人却像被老师点名,挺直腰坐着。导播隔着玻璃朝场务打手势,场务赶紧举起写着鼓掌的硬纸板。掌声终于整齐了,半秒钟后又齐刷刷停下,连摄影机转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年轻编导林小青捏着台本发愁。她写了六处“观众热烈欢呼”,彩排才发现,让几十个生人一起欢呼,竟比编排歌舞还难。
顾夏阳坐在导播间,没有打断。节目部周主任原想请他指导包装和招商,没料到先让人看了一场冷场。
台上女主持人小敏拿起第二张提示卡:“下面请一位热心观众介绍家庭趣事。”她照着编导挑好的座号往下一指,“三排七号的阿姨,您平时有什么爱好?”
妇人慌忙起身:“做饭,带孙子。”
“真是贤惠啊!让我们为幸福家庭鼓掌!”
场务再次举牌。妇人连声说“不敢当”,后排有人偷笑,小敏却已接着念赞助口播。
“停。”导播终于按下通话键,摘掉耳机,“这不是节目,这是单位联欢会。观众坐得像来开工作会议,主持人问一句,下面就拍两下手。”
周主任下到场边问林小青:“再找两人在第一排带掌?”
“找过了。她们一拍,后面就盯着看,像等命令。”林小青翻着台本,“游戏、明星唱歌、抽奖都排了,可开场就卡住了。”
顾夏阳走过来,翻了翻台本。第一页是领导致辞、赞助介绍,然后才是小游戏。连观众该笑几次都有标注,唯独没想过听观众回答。
“能借我三分钟吗?”他问。
周主任以为他要上去讲一段管理意见,刚想叫人搬椅子,顾夏阳已经伸手接过阿强的话筒,径直走上舞台。导播看了眼计时钟,示意别停机。
“各位,先别鼓掌。”顾夏阳笑着冲台下摆手,“刚才鼓得太辛苦了,听着像有人欠了你们工钱。”
前排一位穿碎花衫的大妈噗嗤笑了,其他人跟着放松了些。顾夏阳朝她弯腰:“阿姨,您中午吃了什么?”
“还没吃呢,刚才赶车过来。”
“没吃饭也来录节目?我们台是不是欠您一顿?”
“人家说来了送鸡蛋嘛!”大妈答得理直气壮,“说好有两只,我才排队来的。”
“哦,原来节目请不动您,两只鸡蛋请动了。”顾夏阳转身看周主任,“主任,往后别找大明星了,找只母鸡坐台上,票房……不对,收视率准行。”
这回连后排的摄像助理都笑出了声。大妈拍着膝盖,笑得直摆手:“母鸡还能唱歌不成?”
“唱不唱得先问她,毕竟她比我值两只鸡蛋。”顾夏阳一本正经地答,台下又响起一阵笑声。导播赶紧切大妈的近景,旁边姑娘也不再端坐。
“那您家里谁陪您来的?”顾夏阳把话筒递回去。
“隔壁阿莲。我叫老公一起,他说不看这种热闹,宁愿在家听收音机。”
“他是不爱看节目,还是怕被您叫上台?”
“他敢上来?一见人多就装肚子疼。”
顾夏阳转身面向摄像机:“大叔,要是今晚电视播到这里,您千万别说肚子疼。街坊都知道您是怕老婆叫您出来领奖品。”
“他才不怕我!”大妈急着辩解,“家里买米买菜都是我管,他管什么?”
“管收音机。”顾夏阳接得极快,“您负责一家人的柴米油盐,他负责把广播调大声,分工挺明确。”
大妈笑得弯下腰,直拍同伴肩膀。阿强也跟着笑,第一次忘了看手里的提示卡。
顾夏阳顺势看向她身边:“阿莲姨,今天真是您陪她来的?”
阿莲姨抢过递来的话筒:“本来是我告诉她有鸡蛋,结果她比我先到,抢了第一排的好位子,还说要替我占座。”
“占了吗?”
“占了后面那个!”
顾夏阳望着碎花衫大妈:“阿姨,您这是领两只鸡蛋还附送一场邻里考验。要不等节目结束,您把两只鸡蛋一人分一只,座位的账就算清了?”
“那不行!”大妈连忙护住手提袋,“两只我都要,阿莲那份叫他们另外给!”
全场第三次大笑。这回没有人举鼓掌牌,后排几个孩子甚至追着问“鸡蛋呢”。顾夏阳抬手让大家听阿莲姨接话,没故意让两位老人出丑,最后笑着补了一句:“放心,现场答应的礼品按登记发,谁的都不少。今天我先记住了,观众可比台本有意思。”
他还给阿强话筒,一看钟,刚好三分钟。
台下还在聊两位阿姨的事。导播没喊停,示意摄影师拍观众的反应。小敏拿起话筒试着问:“那今天谁家里还有不愿意出门的?”一排人竟同时举手,阿强被吓得一愣,接着笑着问:“别急,先说最会找借口的那个!”
林小青划掉台本上的“此处观众热烈鼓掌”。
彩排暂停后,周主任把顾夏阳叫到导播间:“你这是临场有天赋。要不明天正式试录,你再上去暖一次?”
“那以后每星期请我来问吃饭没?”顾夏阳指着大妈,“这不是靠我会讲笑话。她说为鸡蛋来的,你们就顺着她聊,真实理由比我热爱电视事业有趣。主持人一听见意料之外的回答,就急着念下一张卡,才把人吓得不敢说话。”
小敏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怕接错话。台本写了赞助商名字、环节时长,笑闹过头耽误直播怎么办?”
“这次是录播,有剪辑余地,但也不能随便超时。”顾夏阳把台本翻到开场,“保留必要的报幕与赞助权益,把长篇致辞移到合适位置,压成几十秒。给主持人一个明确问题,再备几种追问,允许回答跑偏一点。真跑远了,你们负责拉回来。”
阿强听懂了,却担心:“观众若故意胡说,或者拿邻居家私事开玩笑呢?”
“那就别追着问。”顾夏阳说,“谁不愿意回答,立刻换人;说到私事、丢脸的事,主持人要替他收住。节目好笑,不等于可以拿观众当笑料。刚才两位阿姨自己愿意说,才接得下去。”
他叫林小青把原定环节按可执行的办法重新拆开:开头先请普通观众说一件与家庭有关的小事,主持人根据回答接话;接着做不必离座也能参加的小游戏,让大人孩子都能明白规则;明星登场不只是唱完歌就走,还可以与观众同组比试。奖品名称、发放数量和赞助露出由制片提前核对,主持人不用临场乱许诺。
“还有,”顾夏阳看着导播,“观众说话时,别只等主持人念下一句。给他们留反应镜头。笑出声也别总切大远景,找刚刚说话的人,电视机前的观众才知道笑点在哪。”
导播让技术员把三分钟录像倒回去,众人围着监视器看。
前半段,阿强的笑容和台下拘谨的脸一对照,活像两拨人在参加不同活动;顾夏阳问起午饭后,摄影机捕捉到观众朝前探身,后排原先抱着胳膊的人也松开手。
林小青拿铅笔在节目流程边改了十几处,不再写“观众热烈”,而是写“主持追问”“摄像捕捉回应”“导演预留十五秒”。
周主任决定先按新流程再试录一次。节目暂定工作名《快乐周末》,天夏负责协助设计互动形式和现场调度,电视台仍掌握审看与播出安排。
制片人还要把赠礼费用、嘉宾档期和棚内安全算清楚,不能只因为今天笑声多就把每段都塞满奖品。
散会时,两位阿姨还在门口争谁先发现鸡蛋活动。阿莲姨见顾夏阳出来,冲他喊:“后生仔,你别忘了让他们给我那份!”
“放心,您找工作人员登记,规矩照办。”顾夏阳笑着答。阿莲姨这才满意地走了,碎花衫大妈跟在后面,说下次还要带老公来,看看他到底敢不敢出声。
回到广州办公室,宋伟民已将大洋影城的新一轮营业日报放在桌上,旁边还有珠影混编班组的进度记录。两份数据都按日归档,等到月底便能看出更多规律。顾夏阳刚准备翻看,秘书许清岚又送进一封来自北京的邀请函。
电影主管部门拟召开一场内部座谈,希望他以特邀顾问身份参加,重点谈电影发行、影院经营和分账结算的实际问题。邀请函末尾另附一行手写字:请带广州影城的运营记录,最好有能核对的原始数据。
顾夏阳放下笔,叫宋伟民把影城日报的原件留在财务室,另整理可供会议使用的复印件。他看了看邀请函上的议程,发现这次北京要问的,已经不只是怎样拍好一部电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