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城在大周版图的最南端,城墙以青岩砌成,高逾十丈,却挡不住自南荒吹来的湿热瘴气。
城墙上每隔数步便悬着铜铃,风一过便叮当作响,据说是为了惊退瘴雾里藏着的毒虫。
李决枫抬头望着城门上“南岭”二字,笔力遒劲,传言是大周开国时一位镇南将军所书。
城门两侧各立一尊石兽,兽眼嵌着暗红色的灵石,此刻正微微亮着,表明城中修士正在运转护城阵法。
“终于到了。”
身后传来李决柏沙哑的声音。他背着一名腿受伤的旁系族弟,数月跋涉让他的断臂处磨出了一层厚茧。
从玄景山出发时四十八人,穿山越岭,绕开三处可能有徐家眼线的城镇,走了整整四个月。
如今站在南岭城下的,是三十九人。
那九个人,永远留在了路上。
李决枫在青岚隘口设伏时,离火湮灭阵炸死了三名徐家雇来的散修,但阵盘引爆的余波也吞噬了两名李家子弟,他们负责引诱追兵入阵,没来得及撤到安全距离。
李决枫永远记得那个画面,火浪吞没他们时,其中一个还回头朝族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喊了一句,
“李家不亡!”
进入南荒边缘后,妖兽袭击更加频繁。三头赤牙狼在一个雨夜冲进营地,一名炼气四层的年轻族弟被咬穿了喉咙。
还有两名伤员在瘴气弥漫的谷地染了重疾,前后脚走了。剩下两个,一个是在山崖坠落时没抓住绳索,另一个是在过河时被暗流卷走,连尸骨都没寻回来。
十二名修士,如今还剩九人。凡人折了三人,三十九人中,修士九人,凡人三十。
“进城”,
李决枫收回目光,
“去城南玄景铺”。
南岭城虽然比不上仙宫城大,但也十分热闹。各地来的散修、商队、冒险者聚集于此。
市面上流通着南荒特有的灵材、妖兽骨皮、毒虫毒草,铺面租金比玄景山脚下贵出数倍。
李决枫带着族人走了一个时辰,才在城南一条窄巷尽头看见了一块熟悉的牌匾,是李家的店。
玄景铺。
牌匾上二字已经有些褪色,铺面并不算大,两间门脸,挂着几串风干的灵草做装饰。
门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翘着腿在门槛上喝茶,面容清瘦,鬓角有些白,腰间系着一只储物袋,炼气六层的修为。
李远抬起头,手中的茶碗停在嘴边。
他先看见李决枫,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在辨认。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李决枫的肩,看见了后面黑压压一片衣衫褴褛的族人,看见了伤兵、老人、抱着婴孩的妇人,看见了许多张熟悉的面孔。
他的手开始抖,茶碗“啪”一声掉在地上,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定是出事了。
“决枫……你……你们。”
“远叔。”
李决枫站在他面前,努力让声音平静,
“玄景山没了,李家也没了”。
李远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他盯着李决枫的眼睛,像是在求证什么不可能的事。
然后他看见李决枫腰间的残破玉牌,那是李家祭祀才用的信物。
“那元灵哥他们……”
李决枫没有回答,李远便什么都明白了。
铺面后面有一间不大的院子,勉强塞下了所有人。
李远把自己囤的米粮全翻出来煮了三大锅粥,又去隔壁药铺赊了几味伤药,忙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
铺面里,灵灯昏黄。
李决枫、李元辰、李决柏、李远四人坐下后,李决枫又让人把六爷爷李原白扶了进来。
李原白是李决枫的六爷爷,炼气六层,如今李家嫡系中仅剩的“原”字辈老人,早年游历过大周南北,见过各地灵脉矿藏,也熟悉南荒外围的妖兽习性与地形。
他年轻时受过重伤,经脉受损,修为再难寸进,但在李家这一辈人中,论见识之广,无人能出其右。
此刻他靠在墙角,脸色有些灰白,他咳了两声才开口道:
“老了,不中用了,走这几个月,差点把老骨头交代在路上。”
“六爷爷只要您还在,李家就有底气”。
李决枫安慰道。
又等了片刻,李决柏领着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妇人进来,正是赵氏,是李决雨的妻子,炼气五层,斗法不精但通晓药理,一路上照顾伤患,熬药疗伤全靠她。
一看到她,李决枫就想起以前常督促他练剑的大哥,可如今连同大哥在内的李家人曝尸玄景山上,没人给他们收尸,更不会有人为他们立碑。
“大嫂”。
李决枫请她在一旁坐下,赵氏没有推辞,抱着药篓坐在李元辰身侧,顺手给李元辰把了把脉。
“四叔的伤……”
赵氏低声说了半句,摇了摇头,没继续往下说。
李元辰摆摆手,把她的话挡了回去。
李决枫见人齐了,便把玄景山被灭、大周恩荫、李家离山、途中设伏、一路南下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父亲李元灵假降同归于尽时,他声音一下,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李远听完,沉默良久。
他是李家的旁系子弟,早年因为资质平平被派到南岭城打理铺面,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玄景山那边逢年过节才有书信来往,他连族长李元杰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可到底是姓李,如今看来正是自己远在南岭城才逃过一劫。
“玄景铺这边,徐家没有来动过”。
李远终于开口,
“南岭城太远,铺子太小,他们可能还没发觉,而且这几个月生意还算过得去,账上积了些灵石,加上库里的存货和铺面本身,统共差不多能变现一万块下品灵石。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李决枫看了一眼,微微点头,不算多,但买一批开荒物资勉强够了。
“远叔”。
李决枫直接开口,
“铺子不能留了。”
李远抬眼看着他,心里没有意外。
“徐家这次没动南岭城,是因为他们还没腾出手,但等他们腾出手来,我们守不住这间铺子,”
李决枫手指点在桌面上,
“且玄景铺的货源大半来自玄景山周边,李家没了,供应链便是断的,这铺子撑不了太久。”
“你的意思是……”
“变卖铺面,下南荒”。
李决枫说出这句话时,心中没有任何的犹豫。
“把一切都换成开荒物资,食物、水、兽皮帐篷、疗伤丹药、武器、南荒的典籍抄本,能买多少买多少。”
李远看向李元辰,
李元辰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决枫现在是当家的,听他的”。
“六爷爷您觉得呢?”
李决枫转向李原白,李原白歪着头想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但此刻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南荒深处我没去过,不过只是在外围转过几趟。越往南,灵脉越杂,矿藏是有的,但妖兽也凶,我们要找立足之地,不能贪深。”
“六爷爷的意思是?”
“出南岭城往南,先找地方安顿下来,先不要离南岭城太远,以便获取消息,在派人分头寻找能够经营的地方,我们要徐徐图之”。
李原白在桌子上笔画起来,
李决枫默默记下。
“那就这么决定了”。
他再次转向李远,
“远叔,三天内,我们要把铺子盘出去。”
李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只补了一句
“南岭城想接这间铺面的散修不少,能卖个好价,三天时间足够了。”
“三天后,我们出城,进南荒。”
李远叫住他,
“决枫”。
李决枫停下脚步,
“出城之后,路上要是再碰见妖兽、散修劫道……”
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院中那些疲惫的面孔。
“李家目前这点人手……”
李决枫没有回头,
“远叔,我李家已经不是昔日的玄景山仙族了,我们早已无路可退”。
李远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倒是李原白咳了两声,继续说道:
“路上妖兽的事,不用太过担心,别的不行,认路辨兽,老骨头还中用。”
赵氏也低声说道:
“伤药我也连夜配一些,尽量多带一些”。
李决枫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铺面,看着灯下每一张疲惫却还在撑着的面孔。
“都去歇着吧,明天再开始忙”。
三天后,玄景铺的牌匾被摘了下来。
李决枫亲手把那块褪色的木匾收进储物袋里,他没有扔掉它。
只是默默地将牌匾带走,铺子已经卖了个公道价,换来的物资装了满满五只储物袋,外加两辆妖兽拉的货车。
第四天清晨,南岭城南门大开。
李决枫走在队伍最前面,剩下的族人,老弱在前,伤兵在中,修士垫后。
李远走在最后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南岭城,看了一眼那条窄巷的方向。
陪伴他这么多年的店就这么没了,他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巷口空空荡荡,李家的牌匾早已不在。
他转过头,快步跟上了队伍。
南荒的瘴气从南面漫过来,湿热而沉重,像是把整片大地含在嘴里呼吸。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脊线,青黑色的轮廓压在灰白的天际上,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
李决枫踏入瘴气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这雾气,让他想起玄景山山顶那片终年不散的灵雾。
他还想起了玄景山的山门,想起山道上铺着的青石,想起父亲站在演武场上握着他的手教他握剑的姿势。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族人们,也都纷纷跟了上来。
瘴气逐渐吞没了他们的背影,南荒的密林在眼前展开。
没有人知道前方有什么等着他们,但也没有人回头,如今的李家已经彻底站在了悬崖边上,只能去南荒赌一把李家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