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舟的笑音刚落,牧场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兽吼。
那吼声短促而尖锐,带着明显的惊恐与躁动。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成片的兽吼从灵溪两岸蔓延开来,像是被点燃的引线一样蔓延开来。
李决枫转头望去,只见平林原上原本悠然踱步的兽群炸了锅,灵鹿四散奔逃,铁角犀横冲直撞,几头青纹巨象扬起长鼻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整个牧场瞬间乱成一团。
“糟了!”
沈云舟脸色大变,
“是兽群暴动!”
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势,翻身跃上小黑后背,墨影豹四爪一蹬,化作一道黑线朝牧场中央冲去。
李决枫也没有犹豫,沧海蛟龙筑基相在身后浮现,踏浪而出,紧追其后。
平林原上,数百头妖兽彻底失控。
一头一阶上品的铁角犀红着眼横冲直撞,将栏舍撞得木屑纷飞;几头灵鹿幼崽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被成年灵鹿踩踏倒地;最麻烦的是那群青纹巨象,虽只是一阶中品的妖兽,但体型庞大,一旦发狂,连筑基修士都要暂避其锋芒。
沈云舟冲入兽群,试图用灵兽袋和鞭子控制局面。
他驯养这些妖兽多年,大部分灵兽认得他的气息,在他靠近时稍有迟疑。
但暴动的源头不在这里,远处的灵溪上游,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正顺着水流飘下来,正是这股气息刺激了兽群。
“李道友,上游有血腥气!”
沈云舟大声喊道。
李决枫也闻到了,他身形一纵,沧海蛟龙虚影盘绕升腾,释放的水雾如大雾般铺展开来,将沿途惊慌的灵鹿和铁角犀隔开。
但兽群太多太乱,只凭水雾封闭视觉难以阻挡。
他目光一凝,反手拔出玄涛剑。
剑光出鞘,墨蓝色的水纹在剑身上流转。
李决枫一剑斩出,剑意铺开,如一道无形的涟漪扫过草原。
玄水剑诀—横绝,这一剑带着剑意与沧海蛟龙的龙威,化作一道磅礴的水势碾压而去。
龙者,掌海河水势,司风云雷霆,一呼则山海动荡,一怒便万灵俯首。
沧海蛟龙虽只是龙族亚种,但其血脉在亚种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不仅继承了真龙的控摄水势之能,龙威龙压也有个七七八八。
李决枫剑意所过之处,暴动的兽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脑袋。
龙威加上剑意的双管齐下,灵鹿纷纷伏地,铁角犀收住冲势,连那几头青纹巨象都停下了脚步,粗壮的四腿微微发颤。
李决枫身形不停,剑势一变。
玄水剑诀—叠浪,数道水浪从剑尖涌出,层层叠加。
但这次,却并非充满杀伐的气息,反而是以柔克敌。
水浪化作数十条水绳,精准地缠住几头还在挣扎的妖兽。
同时李决枫释放出大量的水汽,顿时水雾弥漫,带着清冽的灵气,将空气中的血腥气冲刷干净。
躁动的兽群渐渐平息,低沉的呜咽取代了惊恐的嘶鸣。
沈云舟也赶了过来,配合李决枫将受惊的灵鹿幼崽拢到一处,用灵兽袋收了两头伤势较重的。
小黑在旁边来回奔窜,将几只想要逃窜的妖兽赶了回来。
不过半柱香功夫,暴动便轻易平息。
李决枫收剑落地,沧海蛟龙虚影没入体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方才全力催动筑基相和剑意,灵力消耗不小,加上之前与韩峥一战伤势未愈,此刻胸口有些隐隐发闷。
沈云舟从兽群中走出来,浑身沾满草屑和泥土,样子颇有些狼狈,但脸上却带着些许庆幸。
“李道友,今天多亏有你。若不是你镇住兽群,平林原这次损失就大了。”
李决枫摆摆手,刚要开口,忽然感觉到一股极为强大的灵压从北方天际传来。
那灵压如渊渟岳峙,沉稳厚重,远不是筑基修士能达到的程度。
李决枫心头一凛,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巨鹤从云端缓缓降落。
那巨鹤翼展数丈,长颈修长,头顶一点朱红,双翼扇动间带起一阵清风,灵气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
鹤背上端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穿着带有万兽宗标识的青色道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令牌。
巨鹤落地,老者翻身而下,动作轻捷,全然不似五六十岁的模样。
他身形不高,面容清瘦,两鬓斑白,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瞥了一眼李决枫。
沈云舟顿时脸色一变,连忙整理衣冠,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弟子沈云舟,拜见赵长老。”
李决枫心中一动,赵长老,万兽宗金丹长老,赵河清。
金丹修士,无论是在哪一方势力,都是妥妥的高端战力。
在大周地界,金丹已有开宗立派成为一方宗门之主的资格。
他跟着上前,抱拳行礼。
“晚辈李决枫,拜见赵长老。”
赵河清缓步走下草坡,目光从李决枫身上移开,扫了一眼狼藉的牧场。
“怎么回事?”
沈云舟将事情经过简略说了一遍——十万大山中遇血煞门余孽韩峥追杀,被李决枫所救,赠蛇尾回魂草,邀来平林原做客。
至于方才的兽群暴动,他也如实说了,灵溪上游有青纹巨象受伤流血,血腥气刺激了兽群,李决枫以剑意配合筑基相镇住了暴动。
赵河清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李决枫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他手中的玄涛剑上。
“你方才镇住兽群,用的是剑意?”
“是”。
“沧海蛟龙筑基相,剑道第二境的水灵根剑修。”
赵河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你多大了?”
“晚辈今年二十五岁。”
赵河清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平林原坡上的石屋走去。
刚走出几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沈云舟,你把他带到我那里去。”
沈云舟愣了一下,随即面露喜色,低声对李决枫说:
“赵长老这是要单独见你,这是好事,有什么想问的,一定要抓住时机。”
李决枫点点头,随沈云舟走去。
李决枫来到了赵河清的石屋。
石屋不大,陈设也简朴,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平林原的地形图。
赵河清在桌后坐下,抬手示意李决枫坐。
“你方才那一剑,剑势已成,但剑意却还差一线。”
赵河清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李决枫心头微震,只一眼,赵河清便看穿了他剑意中的虚实。
“请赵长老指点。”
赵河清没有急着说剑,反而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为何能一眼看出你剑意中的破绽?”
李决枫摇头,
“这……晚辈不知”。
赵河清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划,一道水痕凭空出现,凝而不散,像一柄微缩的水剑。
“我也是水灵根,也是剑修。我主修的就是剑道,如今我已至剑道第三境,剑心境。”
李决枫瞳孔微缩,剑道第三境,剑心境。
族长曾说过,剑道三境—剑气、剑意、剑心。
第一境剑气境,剑锋凝气,锋芒毕露;第二境剑意境,意随剑走,变化由心;第三境剑心境,剑与心合,心即剑,剑即心。
整个玄景李氏,数百年来只有先祖李天景到达过这一境界,世人常说,到达剑心境,可称剑圣。
赵河清竟是一位水灵根剑圣。
“赵长老的剑道,晚辈望尘莫及。”
李决枫由衷说道。
赵河清却摇了摇头,
“你错了,我修剑一百余年,才至剑心。你不到三十便已至剑意第二境,这份悟性,比我要强的多。”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你方才那一剑,剑势中藏着‘不可挡’的意味,那是水之常势。但你出剑时,心中却有一丝犹豫,那一丝犹豫让剑意不够纯粹。你为何犹豫?”
李决思索片刻,坦然答道:
“那一剑我无意伤人,只是为了镇压兽群。出剑时我心中有顾虑,怕剑意太盛,伤了贵宗的妖兽。”
赵河清听了,竟微微点头。
“剑修之道,锋芒毕露易,收放自如难。你能在出剑时顾念生灵,这份心性比剑意更难得。”
他抬手又划出一道水痕,
“但剑修终究是杀伐之道,该收时收,该放时放,收放之间,便是剑心。”
赵河清又说了种种对水灵根修行剑道时的诸多感悟和见解。
李决枫若有所思,半晌没有出声。
赵河清也不催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石屋中安静下来,只有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
过了许久,李决枫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多了几分清明。
“多谢赵长老的指点。”
金丹修士的见解和指导对李决枫来说受益颇多,顿时有了许多不一样的见解。
赵河清放下茶杯,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也别光谢我,你方才那一剑中,两种不同剑技之间的衔接方式,与寻常剑诀并不相同,你是怎么想到的?”
李决枫愣了一下,随即把自己从实战里摸索出的变招思路说了。
赵河清听得认真,时不时追问几句,最后竟沉吟起来。
“你以猛带绵,借势转招,这个思路倒是有趣。”
赵河清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似乎在推演什么,
“我当年修剑时,只想着如何把每一招练到极致,反倒没想过招式之间可以这样衔接。你年纪轻轻,倒是有不少不一样的感悟。”
李决枫没想到自己从生死搏杀中悟出的野路子,竟能让一位金丹剑修也认真琢磨。
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受鼓舞,便壮着胆子继续说下去。
两人从剑招衔接说到水势变化,从灵力运转说到剑意收放,竟越聊越投机。
赵河清又讲起自己修剑时的经历。
他并非出身大族,年轻时也是个散修,偶然得了万兽宗的传承,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修剑一百百余年,直到最近这几十年才领悟了剑心一境。
他说剑道如登山,每一境都有不同的风景,但登山的路决不止一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走的路未必适合你。”
赵河清淡淡道。
“你的沧海蛟龙筑基相天生带有剑道的杀伐和霸道之意,天然与剑道相契合。我的筑基相是‘寒江孤影’,比你的蛟龙差了一筹。但正因为差,我才花了更多心思在剑上。”
李决枫听着,心中对这位金丹长老生出由衷的敬意。
修剑一百余年才至剑心,这份恒心与毅力,比天赋更难得。
赵河清又说:
“万兽宗的修士大多专注驯兽一道,但我不同。我的妖兽乃是一只灵鹤,灵智极高,不需我费心驯养便能自行修炼。所以我反而把更多时间花在剑道上,你日后若在剑道上有什么疑问,大可来万兽宗北麓主峰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