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沈云舟倒下去的背影。
沈云舟跪在地上,左肋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染几乎染透了半边衣袍。
他听到身后的动静,勉强偏过头,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
“他娘的,李决枫……老子尽力了,剩下的交给……”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重重地朝前栽倒,摔在了地上。
李决枫连忙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所幸还有气息,只是晕过去了。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玄涛剑。
墨蓝色的剑身出鞘,水纹流转,寒光凛冽。
李决枫提剑朝杨千里走去,脚步沉稳,面色却冷得像淬了冰,握住剑的手还在轻轻地颤抖。
他在死命地压抑他的怒火,他要冷静,他现在的状态并不好,他的状态是装出来的,伤势仍然很严重,但他必须要冷静才能战胜强敌
杨千里看着他走来,眼睛微眯。
他之前那一剑明明贯穿了李决枫的腹部,就算有什么灵丹妙药,也不可能这么快恢复。
可眼前这个人,灵压浑厚,气息绵长,竟将伤势压制了个七七八八。
“你……这怎么可能?”
李决枫没有回应,他提剑便刺,玄涛剑化作一道墨蓝色的流光,直取杨千里的咽喉。
杨千里举剑格挡,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杨千里连退两步,虎口有些微微发麻。
他面色一变,手中法剑翻转,剑势陡变,一道青色剑气横扫而出,剑意凛冽,如长风破空,呼啸而至。
李决枫瞳孔微缩,这股气息他在熟悉不过。
剑意!
杨千里竟也练成了剑意,也到达了剑道第二境。
“很意外吗?”
杨千里冷笑着,剑势不停,一道道青色剑气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来,
“我在万兽宗当执事这么多年,从来没人知道我也精通剑道。”
杨千里作为万兽宗的执事,竟然不修御兽而修剑道,这着实让李决枫没有想到。
李决枫举剑相迎,玄水剑诀中的横绝斩出,墨蓝色的剑气与青色剑气在空中碰撞,炸开漫天的气浪。
两人在碎石地上交错、碰撞、分开、再狠狠地碰撞在一起,剑光如暴雨倾盆,打得飞沙走石。
杨千里的剑道造诣确实不差。
他的剑意带着一股风的凌厉,快而锐,攻势如潮,一波接一波,压得李决枫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决枫重伤未愈,每一次硬拼都牵动腹部的伤口,痛得他额角冷汗直冒。
“我真后悔。”
杨千里一剑劈下,被李决枫侧身闪过,剑锋在他肩头划开一道血口,
“后悔没直接把你捅死,我不该听韩峥的,让他来取你的命。我应该直接补上一剑,让你个死透。”
李决枫没有接话,玄涛剑由横斩转为斜挑,玄水剑诀中的逆流,剑锋自下而上撩起,水势如瀑布逆冲。
杨千里被逼退数步,脚下踩碎数块碎石,但很快稳住身形,剑势一变,青色剑气化作一道巨大的风刃,迎面劈来。
李决枫举剑格挡,沧海蛟龙虚影大亮,伞状水盾在身前凝成。
风刃劈在水盾上,水盾剧烈颤抖,裂开数道缝隙。
李决枫也被震退三丈,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杨千里不再拖延,他双手掐诀,周身青色灵光猛然暴涨,一股磅礴的灵力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在身后凝成一道巨大的虚影。
筑基相。
『长风逐霄』
那是一道青色的风龙虚影,通体由无数旋涡状的风刃组成,龙身修长,龙首尖锐,在空中盘旋呼啸,带起一阵阵刺耳的尖啸声。
杨千里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筑基相竟也是一道风灵根中斗法强悍的筑基相。
风龙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无数细小的乱流,碎石被卷上半空,树木被连根拔起。
杨千里一直不敢释放筑基相,因为长风逐霄的动静太大,速度太快,一旦全力催动,音爆声能传出数里,灵压波动瞒不过万兽宗的高阶修士。
但此刻他也顾不得了,韩峥重伤,李决枫又如此棘手,再拖下去,一旦有万兽宗高阶修士赶到,他保准吃不了兜着走。
“死吧!”
杨千里双腿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音爆声在他身后炸开,震得李决枫耳膜生疼。
长风逐霄的加持下,杨千里的再次速度暴涨了数倍,剑光从四面八方劈来,每一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李决枫奋力应敌,沧海蛟龙在水雾中翻腾,水幕、水盾、水刃接连施展,但杨千里的速度太快,他的术法根本追不上对方的节奏。
玄水剑诀一剑接一剑斩出,却只能勉强挡住杨千里的攻势,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所有弟子听令,一起上!”
杨千里厉声喝道。
数名外围弟子早已按捺不住,此刻听到命令,齐齐催动法器,各色灵光朝李决枫倾泻而来。
火球、冰锥、木荆、土刺,铺天盖地,意图封死李决枫的退路。
李决枫此刻亡魂大冒,他已身陷绝境。
他一边抵挡杨千里狂风暴雨般的剑势,一边还要闪避外围弟子的术法攻击,身影辗转腾挪,狼狈不堪。
沧海蛟龙虚影被数道术法同时击中,龙身剧烈颤抖,变得透明了几分。
玄涛剑上的水纹也黯淡下来,灵力消耗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他咬紧牙关,左手悄悄探入怀中,按在引灵令上。
令牌滚烫,封存的灵力再次涌出,注入他枯竭的经脉。
丹田中的灵力被重新填满,沧海蛟龙虚影重新凝实,玄涛剑上的水纹再次亮起。
但这是在走钢丝,引灵令中储存的灵力是有限的,他这几天一直用引灵令修炼和御敌,储藏的灵力早已不多。
每一次补充都只能维持几十息,几十息之后灵力又会见底。
他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否则一旦引灵令中的灵力耗尽,他就真的没有任何底牌了。
杨千里眼神锐利,也看出了李决枫的灵力好似用之不尽一般。
“你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声音在风啸中传来,冷厉而笃定,
“什么神丹妙药,底牌秘宝,总有用完的时候。李决枫,你今日必死无疑。”
他已经有些后怕了,李决枫这个年轻人实力太过出众,日后如若他修为更加精进,自己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他攻势更加凌厉,长风逐霄的风龙虚影咆哮着俯冲而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李决枫举剑相迎,玄水剑诀叠浪,数道水浪层层叠加,与风龙正面碰撞。
水浪与风刃绞杀在一起,炸出漫天的光晕。
就在这一瞬间,李决枫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东西。
在灵力的冲刷中,在生死的搏杀中,在绝境的压迫下,他再一次触到了那个门槛。
上一次是在十万大山中与韩峥的对决,他悟出了“水无常形,剑有常势”。而这一次,他感觉到的是更深一层的东西。
水的本质是什么?是柔,是刚,是随物赋形,是滴水穿石,是沧海横流。
但这些都只是水的“用”,不是水的“体”。
水的“体”是什么?
是“无”,是“空”。
水本无形,因器而形。
水本无意,因势而意。
水本无我,因物而我。
而水灵根剑修的极致是什么?
是剑与心合。心即剑,剑即心。
当剑意不再需要“意”来驱动,当剑不再需要“势”来支撑,当剑修不再执着于“我”在使剑,而是剑在使“我”。
这一刻,剑就是水,水就是剑,剑就是心,心就是剑。
李决枫墨蓝色的瞳孔骤然变得清明。
他放弃了使用术法。
所有水幕、水盾、水刃在同一瞬间消散,沧海蛟龙虚影也暂时没入体内,玄涛剑上的水纹收敛,剑身竟变得沉凝如水。
他不再闪避外围弟子的术法攻击,任由火球冰锥打在护体灵光上,激起漫天的灵光波动。
他闭上眼,一剑斩出。
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剑意,没有术法。
它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斩,像是水流过石头,像是微风抚过树叶,像是日出东方,又像是月落西山。
是那么的自然,它本就该在那里,它本就该是这样。
剑光掠过。
风龙虚影在剑光面前像薄纸一样碎裂,长风逐霄的青色灵光寸寸湮灭。
杨千里的剑意如退潮般消散,青色剑气在触及剑光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崩溃。
外围弟子的术法攻击被剑光扫过,如同烈日下的薄冰,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中。
杨千里瞳孔骤缩,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震飞出去,后背撞断三棵古木,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满场寂静。
数十名外围弟子僵在原地,手中的法器还亮着灵光,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出手。
方才那一剑的威压,他们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恐怖的气势。
李决枫站在碎石地上,玄涛剑斜指地面,墨蓝色的剑身上却没有一丝灵光流转。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外围弟子,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但杨千里又爬了起来,他抹掉嘴角的血,盯着李决枫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虚张声势。”
他踉跄着站稳身形,笑容里带着几分狰狞,几分笃定。
“你那一剑确实摸到了剑心的门槛,但也只是摸到了而已。你根本没能真正踏入剑心境,否则那一剑就不只是震退我,而是直接把我劈成两半了。”
他转头看向那些畏缩不前的外围弟子,厉声喝道。
“他重伤未愈,灵力见底,方才那一剑已经是强弩之末!你们怕什么?他若真踏入了剑心,你们现在已经是死人了!若能杀伤李决枫,本执事赏你们上万灵石”。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外围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重新举起了法器。
杨千里则盯着李决枫,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李决枫,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那一剑,已经是最后一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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