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决枫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棚屋的横梁,木头上已经有了一些岁月的痕迹。
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缝隙中漏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空气里有草药的气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他的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伤口处传来阵阵钝痛,但比之前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好了太多。
李远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见他醒了,合上册子,倒了碗温水递过来。
“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
李决枫接过碗喝了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一样疼痛,
“我睡了多久?”
“整整五天。”
李远说,
“你伤到根基了,经脉紊乱,还好,南岭城解封了,请了几位名医来帮你稳住了”。
李决枫苦笑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李远用力按住了。
“别动,你还需要再躺几天。”
正说着,棚屋外传来稀碎的脚步和喧哗的声音。
一个穿着南岭城官服的修士走进来,炼气九层,面容板正,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扫了一眼棚屋的陈设,目光落在李决枫身上,拱了拱手。
“李族长,你终于醒了,在下南岭城郡守府信使,奉郡守之命前来传令。”
李决枫靠在床头,微微点头道:
“倒是让贵使久等了。”
信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用力展开,朗声念道:
“铁背山李氏族长李决枫,于血盟犯境之际,率族人固守要隘,斩杀血盟筑基长老三人,重创血盟盟主,保南荒商路门户不失。作战勇猛,功勋卓着,特赐二阶下品生骨丹一枚,一阶下品灵石一千枚,免除李家十年徭役赋税。望李氏再接再厉,共靖南荒。”
信使朗声念完,小心地将帛书和一只储物袋双手递上。
李决枫拖着伤体,勉强在床榻上拱手行礼。
“李决枫谨遵郡守令,谢郡守恩典。”
李远代他接过储物袋,悄悄地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千枚灵石,另有一只玉瓶,瓶中是那枚二阶下品的生骨丹,灵气浓郁,品相极好,正适合给李决枫疗伤用。
信使将帛书交到李远手中后,又缓声道:
“郡守还有一句话让我带到,五日之后,郡守将亲率南岭城兵马讨伐血盟。鉴于李族长重伤未愈,李家不必全员出动,只需派遣三位炼气后期的修士随军即可。”
李远微微一愣,随即拱手道:
“李家领命。”
信使点了点头,走近两步,忽然压低声音,手掌轻轻拍了拍李决枫的肩膀。
“郡守很看好你。”
说罢,他转身带着随从离开了棚屋。
李决枫靠在床头,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思索片刻。
李远将储物袋和帛书收好,低声道:
“林胜这是在示好,免除十年徭役赋税,一千枚灵石,一枚生骨丹,还只要三个人,条件优厚得过分了。”
李决枫说,
“血盟不除,南荒商路就通不了。他需要南荒外围有人替他盯着,李家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我们派谁去?”
李决枫想了想。
“李决柏算一个,他伤势不重,实战经验足。穆叶春算一个,他对穆家堡的地形熟悉,又是苦主,此战他必去。至于第三个……”
“不如让马三去?”
李远提议。
李决枫摇头道:
“马三虽炼气九层,但他和那帮沙贼人心不稳,让他留下更稳妥,让李决松去。”
“我晓得了,你好好养伤。”
李远站起身,
“这边的事我来安排。”
穆家堡,血盟密室。
枯瘦的黑袍魔修,快步闯入血盟密室,正是血煞门的韩峥。
他从十万大山方向绕了一大圈,避开万兽宗的巡逻路线,昼伏夜出,好不容易摸回了穆家堡。
他面色苍白如纸,胸口那道被闪雷符劈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到现在都没有痊愈。
可他顾不得自己的伤,他走进密室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血尊道人靠在血池边,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上。
血池的液面已经降了大半,暗红色的液体变得稀薄浑浊,血煞之气也稀薄了很多。
血尊道人的面容枯槁到了极点,皮肤像干裂的树皮一样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一副大限将至的样子。
更让韩峥心惊的是,血尊道人的面容变了。
那张脸不再是四五十岁枯瘦中年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个百岁老人的脸,满是褶皱,斑纹密布,嘴唇干瘪,牙齿脱落了大半,连瞳孔都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
“师叔祖!”
韩峥跪倒在血池边,声音发颤,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魔修,此刻竟像一位体恤长辈的晚辈一般。
血尊道人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韩峥身上,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你来了”。
话音刚落,他的胸腔内猛地翻涌起来,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溅在血池边缘的石台上。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血沫从指缝间不断渗出。
咳了很久,直到胸腔里的翻涌渐渐平息,他才缓缓松开手,掌心上的血水不断滴落。
“师叔祖,你如今……”
“别哭了,小峥。”
血尊道人的声音虚弱的声音传来,
“我早就该死了,我已经快两百岁了。”
韩峥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血尊道人真的老了,老成了一个百岁老人,经脉枯萎,煞气反噬,连坐都坐不稳了。
“师叔祖,求您和我一起走吧。”
韩峥泣声道,
“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林胜那狗贼已经召集好兵马,不日就要杀到这里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血尊道人摇了摇头,并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韩峥,你还年轻,你要活下去。你的天赋比我当年高得多,血煞门的传承不能断在我手里。”
他喘了几口粗气,抬起枯瘦的手,按在血池边缘。
暗红色的液体在他的掌下开始翻涌,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浓缩。
整片血池的精华被他强行凝聚,暗红色的液体飞速收缩、凝结、压缩,最终化作一枚拳头大的血珠,通体暗红,表面流转着诡异的纹路,内里封存着磅礴的血煞之气。
他将血珠递向韩峥,又从怀中摸出一只储物袋,一并递过去。
“这里面是我几十年来收集的奇珍宝药,血珠里封着血池的全部精华,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复活师尊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韩峥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接过血珠和储物袋。
血珠入手滚烫,像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师叔祖……”
“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血尊道人靠在血池边,浑浊的目光越过韩峥的肩膀,投向密室石壁上的血煞门功法铭文,那是他练了一辈子的功法。
“当年掌门师叔把我送出来的时候,就说了同样的话。他说,只要你活着,血煞门就还在,如今我把这句话传给你。”
他收回目光,看着韩峥。
“走吧,你现在就走。去脊连山脉,不要延误大事。”
韩峥跪在地上,朝血尊道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血从额角渗出来,混着眼泪淌了一脸。
“韩峥当不辱师叔祖命!”
他站起身,将血珠和储物袋贴身收好,最后看了血尊道人一眼。
那个百岁老人靠在血池边,浑浊的瞳孔半阖着,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血池已经干涸了,石密室里弥漫着一种腐朽的死气。
韩峥转身,推开密室的门,冲入外面的夜色中。
血尊道人独自靠在干涸的血池边,听着韩峥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浑浊的瞳孔中映着石壁上那些模糊的字迹。
“师尊……弟子没有辱没您的安排……”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浅,似乎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穆家堡的夜风从石殿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密室中残存的煞气打着旋儿散去。
血尊道人靠在血池边,干枯的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尊坐化的枯木,他快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但他是强行憋住了一口气,他不能就这么没有价值的死去,他还要为宗门做最后一件事。
而在百里之外,铁背山的厢房里,李决枫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海面上漂浮着无数扭曲的人脸,一个枯瘦的身影在海水中沉浮,最终被血浪吞没,再无声息。
他猛的睁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