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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决枫靠在树干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丹药的药力正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骨头接合处传来细细密密的痒意,那是正在愈合的征兆。

他握了握左手,又松开,确认还能动,便将视线从伤口移开,落在面前那个蹲在草丛里的身影上。

拓跋玉卿蹲得很低,几乎是趴在草窝边上。

皮帽檐垂下来的银珠蹭在草叶上,身上的银铃也被她一一卸下,防止惊扰到兔子。

她正扒开一簇矮草,仔细打量着地上那些细密的爪印和咬断的草根,嘴里念念有词。

“月牙兔对灵力敏感得很,稍微有点灵力波动就缩回洞里不出来了。你身上灵力还没完全平复,离远点蹲着,别给我把兔子吓跑了。”

李决枫依言又退后两步,在一棵老树根旁边静静蹲下。

拓跋玉卿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果然老实蹲着,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继续布置她的陷阱。

她没用灵力,也没用符箓。

反而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小刀,削了三根细树枝,将树枝顶端削尖,斜插在月牙兔洞口周围的地面上。

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把晒干的灵草,揉碎了撒在洞口附近,草香混着泥土的气味散开,闻起来清香且甘甜。

“这是月牙兔最爱吃的银须草,晒干了香味更浓,她们一定会上钩。”

她低声解释,一边将剩下的几根树枝交叠着搭成一个简易的套索,

“兔子闻到浓郁的草香会放松警惕,探头出来吃,然后会一脚踩在套索上,树枝弹起来把它兜住。不需要用术法,就能活捉。”

李决枫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微微有些意外。

这丫头在拍卖会上举牌抬价时一副骄纵模样,真到了野外抓兔子,手底下倒是利落得很。

“看我干什么?”

拓跋玉卿头也没回,就察觉到了李决枫的目光,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你以为我只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我爷爷从小开始就逼我修炼,丹药从没断过,功法秘籍都堆了半间屋子。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是溜出城去,在南郊的野林子里抓抓兔子、打打小鸟,后来有一次被我爹发现了,罚我跪了三天祠堂。”

她将最后一根树枝搭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蹲回原处。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歪着头看着洞口,眼睛亮亮的。

“再等一会儿,兔子一定会出来了。”

李决枫没有说话,安静地蹲着。

树林里除了风声和偶尔的虫鸣,什么都听不见。

“喂。”

拓跋玉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楚,

“你刚才还没讲完呢。玄景山在哪儿?你们又为什么要迁到南荒?”

李决枫沉默了片刻,张了张嘴,平静地说出事情的始末缘由。

“玄景山在并州,李氏在那里立族好几百多年,现在已经被徐家占了,李家也险些被灭族,剩下的族人一路南下,就在南荒落了脚。”

拓跋玉卿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有些惊讶,似乎在诧异李决枫平静的语气。

“那你早晚得回去找他们算账吧。”

“嗯。”

“你这个人真是话少。”

拓跋玉卿撇了撇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眸子在望着兔子洞口的方向,

“族里几百年没出过一个雷灵根,我爷爷给我请了三个师傅,一个教功法,一个教术法,一个教斗法。我娘生我的时候落了病根,我十二岁那年就走了,我爹从那以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我身上,生怕我出一点差错。”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是个普通灵根就好了,火灵根也行,土灵根也行,随便什么都行。那样的话,我爹就不会天天盯着我,我爷爷也不会把整个拓跋家都押在我身上。我可以去抓兔子,可以去爬山,可以在南郊的野林子里待一整天不回去。”

她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叹了一口气,

“你一个被人追杀的落魄剑修,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闲心听我唠叨。”

李决枫看着她,内心思索良久,原来她并不是看起来那么自在,相反她可能一点也不快乐。

就像是笼里的麻雀,即使主人每天给它最好的食物和水,麻雀依旧不快乐,因为麻雀想念的是外面自由的风,仅此而已。

“恐怕这世上没有几人是自在快乐的。”

李决枫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才二十岁出头,他挡在族人身前,跟敌人同归于尽了。不止如此,我大哥、五弟、六叔、族弟……”

拓跋玉卿抬起头看他,神色微微一怔。

李决枫仍然在说,

“我修剑修了十几年,一直在想一件事。”

李决枫的目光落在洞口那几根细树枝上,月光把树枝的影子拉得很长,

“什么是我自己的,什么是我欠别人的,族里的功法、灵石、丹药,那是我欠族里的,我得还回去。可这把剑,是我自己选的,修剑的道,也是我自己想走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走什么路,别人可以替你选,但路怎么走,得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你爷爷和父亲替你选了路,但路上的事,他们管不着。”

拓跋玉卿看了他半晌,眨巴了两下大眼睛。

“面瘫男,你这个人虽然话少,但说出来的话倒还有几分道理。”

草丛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几对毛茸茸的耳朵从地洞里探出来,月光下灰白色的绒毛在微微颤动。

那是月牙兔出窝了。

拓跋玉卿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过去,她趴在草地上,一只手慢慢探向树枝套索的尾端。

一只圆滚滚的月牙兔从洞口钻出来,警惕地左右张望,闻到了银须草的香味,犹豫了一下,蹦跳着朝草堆凑过去。

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从拓跋玉卿怀里挣了出来,趴在草地上一动不动,银白色的尾巴绷得直直的,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兔子,像在盯着一块唾手可及的美食。

拓跋玉卿的手指慢慢收拢,紧紧地握住了套索的尾端。

月牙兔又往前蹦了一步,爪子终于踩上了树枝。

拓跋玉卿手腕一翻,树枝弹起,套索收紧,月牙兔惊叫一声被兜在半空,四爪乱蹬。

小狐狸一个箭步蹿出去,围着被吊起来的兔子转了两圈,尾巴摇得欢实。

拓跋玉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将树枝连同上面的兔子一起提起来,凑到狐狸面前。

“吃吧。”

小狐狸伸爪扒拉了两下兔子,满意地眯起眼,叼着兔子跑到一边去了。

拓跋玉卿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看着还蹲在树根旁边的李决枫。

月光照在她脸上,方才那几丝忧愁已经不见了,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

“我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