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自脊背山脉的兽潮还没有停息。
虽身处地下深处,但那恐怖的震荡依然能清晰地传达过来。
大地犹如发了疟疾般不停颤抖,头顶的灰尘和碎石不断落下。
在那些沉闷的震动中,李决枫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几股浩如烟海般的恐怖气息,在脊连山脉东侧横冲直撞。
“三阶大妖,而且不止一头。”
李决枫睁开眼,眉头微皱。
“这动静,怕是整个东侧荒野的妖兽都被惊醒了,你小子运气真不错,晚几天到这里,这会儿连骨头渣子都被嚼碎了。”
枯尘的声音在识海中幽幽响起。
李决枫没有理会他的调侃,重新盘膝坐好,将玄涛剑横放于膝头。
既然出不去,索性沉下心来,借着这石室内的安神阵好好打磨根基。
这几日,李决枫把时间全花在了修炼上,他运起《坎水玄变功》,在枯尘的指点下,他这才发现这门金丹功法中蕴含的玄机远比他之前理解的深邃。
“停!”
枯尘忽然出声打断,
“你灵力运转到第三周天时,灵力在‘阴窍’穴滞留了足足半息,你是不是又在用蛮力去冲撞关卡?”
李决枫内视了一下,皱眉道:
“不冲过去,难道让它堵在那里?”
“朽木不可雕也!”
枯尘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水者,柔也,随物赋形。你以为练剑呢?要借势,借水的绵长之势,旁敲侧击,让它自己化开!”
李决枫若有所思,按照枯尘指点的“旁敲侧击”之法重新运转。
起初还有些滞涩,但几次尝试后,那原本拥堵在经脉中的灵力果然如春水化冰般,自然而然地流淌了过去,甚至比他以往用蛮力冲撞后更加顺畅。
“这老鬼虽然人品有些堪忧,眼光确实毒辣,有几分本事。”
李决枫在心中暗忖。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一内一外,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枯尘是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狐狸,教导起来极为严苛,动辄便是一番讥讽。
而李决枫心性沉稳,只要是对修为有益的东西,全盘照收。
“喂,小娃娃,不如你干脆拜老夫为师吧?”
枯尘突然提议,
“你虽然脾气臭了点,但悟性确实不错,若是有你这么个徒弟……”
李决枫翻了个白眼,
“不拜。”
“为何?”
枯尘有些急了,
“老夫好歹是个金丹后期大修!想当年想拜入我门下的人能绕大周两圈!”
“你如今附在我的识海里,连个肉身都没有,我拜个牌位当师父吗?”
李决枫冷笑。
枯尘噎了一下,讪讪道:
“那算了,老夫还懒得教呢。”
虽然嘴上斗个不停,但两人之间的杀意已缓和了许多。
李决枫在地下过得清静,李子也趴在石室门口,百无聊赖地啃着肉干。
殊不知,他头顶上的整个雍州,早已经天翻地覆。
雍州,落雁城,代王府。
浓郁的血腥味,已经随风飘进了这座王府的高墙之内。
厅堂内,代王朱占基靠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的面色十分憔悴,断臂处的伤口虽然已经封住,但还远远谈不上痊愈。
且兽潮爆发后他多次出手,伤及了本源,他原本金丹后期的气息,如今萎靡得如同风中残烛。
“王爷,边燕城,边云城、边山城、边脊城,已经全数失联。”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跪在堂下,声音颤抖,
“五头蛟王和暗金熊王已经带着兽潮推过了燕山,距离落雁城已不足两百里。沿途的小家族,全被屠戮殆尽。”
朱占基猛地一拍扶手,牵动了断臂伤口,痛得脸色煞白。
“之前派出去的孙供奉呢?”
他咬牙问道,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年迈的管事颤巍巍地走出来,眼眶通红道:
“王爷,孙供奉为掩护百姓撤退,被三阶妖王围攻,已经……殉国了。”
朱占基犹如五雷轰顶,孙供奉是他代王府唯一一位金丹中期客卿,也是他实力最强的手下。
如今这张底牌没了,整个落雁城,除了另外两位年轻些的供奉外,仅剩的几位金丹战力,竟然全是他平日最看不太起的几个地方家族的老祖。
朱占基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道:
“去,把城里那几家金丹家族的老祖全叫来,就说本王有令,命他们立刻带族中精锐,出城迎击兽潮!”
身旁的幕僚大惊道:
“王爷,他们多是地方世家,若是逼急了……”
“你去告诉他们,大周的援军随后就到!”
朱占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朝廷已派出两位元婴真君,不日抵达!只要他们顶住,本王定当上奏朝廷,重重有赏!”
幕僚领命而去,朱占基又转头看向另一位心腹道:
“朝廷那边,还有诸位藩王的回信,到了吗?”
心腹“扑通”一声跪下,抖若筛糠,递上几封传讯玉简。
朱占基一把夺过,将神识探入。
第一封,是朝廷的回信,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
带兵固守。
第二封,齐王的回信:
“吾近日参悟功法,偶有心得,不宜分心,皇兄且自珍重。”
第三封,楚王的回信:
“吾辖地亦有妖兽作乱,自顾不暇,无兵可派。”
第四封、第五封……朱占基一个个看过去,只觉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这些那些平日里对他阿谀奉承的兄弟,那些在京城里为了储君之位争得头破血流的皇亲国戚,此刻全在推诿,全在装聋作哑。
甚至还有几人,连信都未回。
“砰!”
朱占基猛地将玉简砸在地上,玉简碎裂成粉末。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把推开过来搀扶的侍女,将案几上的花瓶、印玺、战报全部扫落在地。
“乱臣贼子!全都是乱臣贼子!”
朱占基披头散发,双眼赤红,满脸的扭曲与不甘。
“京城里那些酒囊饭袋在干什么?在争权!在夺利!藩王们在干什么?在看戏!我是大周代王!这雍州是我大周的门户!我在替他们挡着兽潮,他们却连一兵一卒都不肯派!”
他一脚踢翻了香炉,炉灰飞溅在紫金王袍上,他视若无睹,宛如一个癫狂的病人。
他忽然停下动作,惨笑出声,声音里却透着无限的悲凉。
“大周的江山,不是亡在外人里,是烂在了自己人的肚子里!”
朱占基颓然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望着堂外的天空,脑海里浮现出当年大周铁骑踏平八方、四方来贺的盛景。
那是何等的威风,而如今,上面的人只顾着争权夺利,下面的人各自拥兵自重,大周这棵大树,早已是外强中干,徒有虚表罢了。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各怀鬼胎,见死不救。这偌大的王朝,外表看着光鲜,骨子里早就烂透了!我大周……真的要亡了吗?”
他猛地抬头,看着堂外灰蒙蒙的天空,笑得咳出了血,他对着几个心腹轻声说道:
“就算这天下人都负我,我朱占基也绝不后退半步!传令下去,调集城中所有修士,加固城防!本王就在这落雁城,与那些畜生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