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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决枫跟着门卫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院那座精致的阁楼前。

门一推开,拓跋玉卿正没精打采地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个茶杯盖,百无聊赖地画着圈。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原本满是不耐烦的眸子在看到李决枫的瞬间,微微一怔,闪过一丝惊讶。

“面瘫男?你怎么在这儿?”

李决枫苦笑着拱了拱手,说道:

“我本来是寻拓跋前辈有要事相商,如今事情办完了,特来与小姐一叙。上次青州城外救命之恩,决枫没齿难忘。”

拓跋玉卿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那笑声宛若她身上的银铃般清脆悦耳。

她二话没说,上前一把拉住李决枫的手腕,直接把他往阁楼外拽。

“既然来了,就别在这儿干站着了,本小姐带你去逛逛这青州城!”

门外不远处,拓跋瑞祥和拓跋瑞风负手而立。

看着拓跋玉卿拉着李决枫风风火火地跑出后院,拓跋瑞风眉头微皱,有些疑虑地开口:

“大哥,这李决枫是个杀伐果断的修剑之人,玉卿跟他走这么近……”

拓跋瑞祥望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由她去吧,我也看不透这李决枫的跟脚。况且……玉卿那丫头,对他确实与旁人不同。”

拓跋瑞风欲言又止道:

“这李决枫与玉卿……?”

拓跋瑞祥摆了摆手,打断了弟弟的话,眼神中闪过一丝少见的慈爱与愧疚:

“我又何尝看不出玉卿对他怀有一些情愫?罢了,终究是家里欠她的,她娘走得早,我又一心扑在族务上,从小逼她修炼。”

他顿了顿,复而轻叹道:

“如若八年后,他们真能活着出秘境,我亲自禀报老祖,允了这门亲事又有何妨。”

拓跋瑞风想起雾林秘境的凶险,也不禁叹了一口气:

“唉,秘境凶险,只盼望玉卿能勤加修炼。多一分修为,就多一分保命的把握。这李决枫倒是个道心坚定的,两人年龄又相仿,兴许真能让玉卿勤勉几分。”

另一边,李决枫被拓跋玉卿拉着走在大街上,忍不住疑惑道:

“我们这是要去坊市吗?”

拓跋玉卿不屑地撇撇嘴道:

“坊市有什么好玩的?那些铺子我早就逛腻了,走,本小姐带你去凡俗商贸街里去游玩。”

两人左拐右绕,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没有灵光闪烁的法器铺,也没有散发着药香的丹房,只有青石板路、叫卖的小贩、茶楼酒肆,甚至还有耍猴的艺人和捏糖人的老翁。

凡人生活的热闹与喧嚣扑面而来,充满了一种质朴的烟火气。

李决枫看着周围的一切,许久未见的他,倒也觉得有几分新鲜。

市井人家的欢声笑语,总是令人心安。

李决枫倒也没把拓拔瑞祥的话放在心上,他了解拓拔玉卿的脾性,要是自己还去督促他修炼,必会惹得她生厌,他才不会不会触拓拔玉卿的霉头。

他本想去给玉卿买些凡人的吃食,手一摸腰间才猛然想起,自己的补给全靠储物袋,里面除了灵石就是丹药补给,根本用不着凡俗的银两黄金,一时之间竟拿不出半个铜板。

拓跋玉卿见他在摊位前窘迫的模样,忍不住嗤笑出声。

她随手从身上里拿出一些碎银,买了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又买了一碗冒着寒气的刨冰,吃得倒津津有味。

两人逛到一处小摊前,拓跋玉卿停下脚步,挑了一根普通的红绳,转身递给李决枫。

“喏,听说红绳可保平安,本小姐赠你了。”

李决枫接过来,这红绳材质普通,连一丝灵力都没有。

他想了想,从怀中将那枚从散修身上得来的骨白色隐匿玉坠拿了出来,挂在了红绳上,贴身戴好。

“多谢拓跋小姐。”

转眼天色已黑,两人走到城中一处宽阔的湖边。

湖面上星星点点,那是诸多凡人点燃的河灯。

拓跋玉卿靠在岸边的石栏上,看着河边的凡人情侣们十指紧扣,共同将一盏盏祈愿的河灯送入水中,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艳羡。

李决枫瞥见她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动。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岸边那个卖河灯的摊主面前,随手扔出一小块鸽蛋大小、品质极佳的石英灵矿。

摊主是个凡人,虽然不认识灵矿,但也看得出那是块无瑕的宝石,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些,我全要了。”

李决枫将摊位剩下的所有河灯全部包下。

他身上灵力微动,托举着数百盏河灯,如同漫天星辰般飘向湖面。

接着,他指尖捏碎一张火球符,灵力将其打散,化作数百朵微小却明亮的火苗,精准地落在每一盏河灯的灯芯上。

“呼—”

刹那之间,湖面上亮起了一片璀璨的光海,映得夜空如同白昼。

周围的行人看到这一幕,不知缘由,只觉美不胜收,纷纷停下脚步,拍手叫好。

李决枫全然不顾周围的目光,转头望向有些呆住的拓跋玉卿,笑声道:

“可曾喜欢?”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

有人点燃了无数烟火,五彩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火光映照在李决枫的脸庞上,将他那原本冷硬的面部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拓跋玉卿愣愣地看着他,突然,她小跑几步,猛地扑进李决枫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再也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明明她与李决枫的交集也不多,兴许是夹杂着一些之前的好感,也可能是之前从未有人带给她这种,世俗的、平凡的惊喜。

从小到大,拓拔家的每个长辈,都盼望着她日后能够中兴家族,给予的都是灵石、丹药和法器,可从未有人真正问过她喜欢什么。

周围的人群见状,发出一阵阵善意的喝彩:

“在一起!在一起!”

李决枫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双臂悬在半空,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只是想哄这丫头开心,哪料到会变成这种场面。

拓跋玉卿把脸埋在他胸口,靠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声请求道:

“李决枫,你带我逃走吧……远离青州,甚至远离大周,我们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做个凡俗里的闲散人,好不好?我不喜欢修炼,我也不想做家族的刀兵,去那雾林秘境里里厮杀……”

李决枫身子一颤,仿佛被这句话砸中了心里的某根弦。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玉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苦涩。

李决枫愣在原地,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他想起玄景山顶上终年不散的雾气,想起父亲李元灵曾经对他的教导,想起李决柏空荡荡的袖管,想起穆叶春在血泊里说“还望家主替我见证世间精彩”时的眼睛。

还想起南荒李家的族人,想起灵泉谷那些朝北的墓碑。

他不能走,他背负在身上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世上总有人要走那条难走的路。

他能握住冰冷沉重的剑,却接不住飞舞飘落的花瓣。

他抬起手,放在拓跋玉卿的肩膀上,轻轻地,但却无比坚定地,将她推开了。

“抱歉,拓跋小姐。李某……背负着家族的血海深仇,恕不能如愿。”

说完,他不敢去看拓跋玉卿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转过身,落荒而逃。

任由人群朝他逆流的方向涌去,淹没了他有些踉跄的背影。

……

半个时辰后,拓跋府正堂。

李决枫面色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只是眼底还残留着几分疲惫,他正向拓跋瑞祥和拓跋瑞风告辞。

两人看着去而复返、神情不对劲的李决枫,又看了看外面黑透了的天色,面面相觑,满脸疑惑。

“小友,这是……”

拓跋瑞祥问道。

“多谢前辈赐药,晚辈还有要事在身,就不久留了。”

李决枫接过内务管事递来的玉髓瓶,紧紧握在掌心,没有多余的解释,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拓跋府。

夜色中,青州城的飞舟渡口。

李决枫孤身站在甲板上,夜风吹拂着他的长袍。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系着玉坠的红绳,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最终将它贴身藏好。

这世上的所有修士都在拼了命地往上爬,拼了命地想要活得更久、变得更强。

可偏偏有一个人,站在满湖的星光面前,哭着求他,带她去做个凡人。

飞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缓缓升空。

李决枫望着下方逐渐缩小的青州城,眼底的波澜一点点平息,重新化作那一如既往的坚毅。

他闭上了眼。